第八十九章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王春和字數:2126更新時間:24/06/26 23:22:44
    伍必心小心翼翼掀開鄭普手上裹了三層的纏帶,左右翻看傷勢。一月過去,傷口竟還在滲血,有些細處甚至輕微化膿,患處抹了藥膏,鄭普自言是見傷口再度裂開去開的新傷藥。

    伍必心嘖嘖兩聲,一臉不可置信。

    “你這......在下相信這傷口已經在盡力癒合了,撕裂不下三次吧,想是平日裏勁沒少使,明明前些日子還聽說鄭都尉爲了養傷專程去學左手練劍,怎麼,除了用劍,其他事都以右手搭力?”

    說罷,他取出一隻小藥箱,在其中翻找着。“本不是大問題,正巧我這兒還有現成藥膏,止血生肌,不過傷藥只是輔助,若不好生將養,靈丹妙藥也無用。”

    鄭普見他那藥罐子一律精緻,想着這王府用藥,定是擇了上等藥材。自己驟然要了去,也是心有不安,遂收斂脾氣,緩聲問:

    “我來的目的與那些災民治傷寒不同,定不會白費了你這些好藥......”

    伍必心將裝有藥膏的白瓷圓盒遞到鄭普面前,笑道:

    “都是爲了救災奔走,在下怎會藉機討要好處呢,況且鄭都尉這傷原本就是在下所致,你既來了,在下再不管不顧豈非真成了夜叉鬼?”

    “原以爲你只是個恣意妄爲的毛頭小子,不曾想竟還有這份心胸。”此刻他的面色倒也平和,不似剛進門時那般陰沉,繼而問道:“不知伍大人年歲幾何?”

    必心答:“已經很久沒算年歲,或許,比你主子長幾歲......”

    鄭普眸光顫動,眉頭再次皺攏,端詳着他那張臉,只覺滿目疑惑。

    雖說近日他也勞心傷神,面頰凹陷,神采不再,甚至像在幾日內長了兩歲,但那張臉儼然就是二十左右的青年面容,再如何憔悴也斷不會與自己同齡。

    鄭普好似醍醐灌頂,從前想不通是要何等神人才能在弱冠之年文武兼備還通岐黃,常人擇其一修出成果已是難得。原是自己誤判了。

    思緒回籠後,鄭普冷言:“又在說鬼話,你和那個伶牙俐齒的王妃一起攛掇小王爺做了不少事吧......”

    任憑他如何猜測,伍必心都是波瀾不驚,他知道鄭普性子耿直不工心計,此番繞至王府請藥也算是變相求和,只是拉不下面子。

    “鄭都尉誤會了,在下待王爺之心與你待祁都督是一樣的,不過雙方不和,衆人就是心照不宣,咱們何必在這兒逞口舌之快?”

    鄭普聞言,利落叉手,行了個禮,道:“那煩請轉告王爺,往後他若不再擅作主張,祁都督自是不會爲難於他。”

    這條件讓伍必心不禁冷笑。想那祁昌懋自詡身居都督高位,又由皇帝親派,職責在身,監視起王府來遠超“督管”範圍。

    “你看,祁都督還是在壓制王爺......依在下而言,世上哪有人天生帶仇,何必一來便針鋒相對呢,王爺對陛下忠心耿耿,從來都是自保爲上,不知何處觸怒了祁都督,作惡自是作不得,行善也不可取,這是何處的‘公平’?”

    鄭普思忖幾許,不否定這話說得在理,只是於他而言,世事不分好壞,只論敵我,他承蒙祁昌懋提攜之恩,自然萬事都會站在祁家那邊。

    賑災這些日子,王府所作所爲鄭普也看在眼裏的,可祁昌懋還懷疑着魏垣用心,他必定不會在其面前表現出對王府親善。

    沉默良久,他義正辭嚴:“都督下令,豈容我等置喙,各爲其主罷了。”

    “還是謝過伍大人,改日再會。”請藥耽擱已久,鄭普最後施了一禮,轉身向門外走去。

    “稍等!”伍必心急促道,“盒中藥膏只夠半月所用,到時候鄭都尉記得再來王府取藥......”

    伍必心言下之意明擺着是邀他常來,鄭普會意,卻無迴應,回眸一眼便匆匆離開。

    ......

    近日入王府避難的災民中不乏有攜帶幼子者,多爲父母受傷染病,帶着孩子入王府求助。

    紓雅在賬房聽靜亭報完這些天所有銀錢存糧的耗量,才準備小憩會兒,出門便見到四五個孩子被府上丫鬟帶着在廊下玩耍。

    近日是雪後第一個晴天,屋外寒氣凜凜,日光照到身上時也不甚溫暖,只是他們許久未見過太陽,倒還十分樂意出來曬曬。

    那些孩子臉上陰翳未散,見到帶自己玩的小姐姐對紓雅恭敬行禮,他們也只是呆滯地盯着來者,眼神中流露着好奇與膽怯。

    “他們還怕着呢,不懂什麼規矩,請王妃莫怪......”小丫鬟低頭求情,看得出她心疼這些孩子。

    “孩子懂什麼,也都是可憐人,這些日子還得勞煩你們照顧看管。”

    “王妃言重了......”

    紓雅來王府不久,府中僕婢自然不太瞭解她的性子。既然自己決定接納災民,又怎會是那種高高在上拘於虛禮的貴婦呢。

    她見那幾個孩童仍是悶悶不樂,靈光一現,想到個逗樂的好辦法,隨即吩咐雪魄取來存放在她那間寢屋中的那柄梨木琵琶。

    這柄琵琶原是在京城時長公主所贈,自己那琵琶技藝的確登不得大雅之堂,只得在平日裏把玩一番,到王府後更是沒將它取出,連箱子帶物還擱置在雪魄房中。

    這幾日府中氛圍確實沉重,除了人來人往的腳步聲,就是交談時嘈雜的話語,天一冷,碧月堂的鴿子也不飛,只有些小山雀還在雪地裏覓食,再不見其他聲。

    待雪魄取來琵琶,紓雅端了矮凳到王府前院屋檐下彈撥。

    她自知琴藝不佳,不過如今彈一曲舒緩人心也是極好。

    腦中回想着母親曾經教授的那些曲子時候的情景,她的指節律動好似就在眼前。紓雅深呼一口氣後,撥子上了弦,珠音霎起。

    琵琶聲逐漸漾開,引人駐足,身旁被丫鬟帶着翻花繩的幾個孩童擁到紓雅身畔,靜聽着從這沉重的大東西上發出的樂聲。

    紓雅彈的曲子是京中小調,不知是否被樂師帶到過河西,擡眸時只見周圍聽得認真,時不時還與周圍人交談着,陽光之下,他們的神色皆是柔和鬆快。

    眼見此情此景,紓雅也不由得露笑,面頰上掛着兩個淺窩,垂首間,眼睫的影子被拉得更長,映在白皙的皮膚上。

    身側孩子們看着她在陽光下笑意盈盈的模樣,臉上的陰霾也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