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藍玉案

    ……

    郭桓案在天幕上落下帷幕之後，再傻的人此時也已經察覺到不對了。

    最開始那所謂的抱大腿的幾個選項，已經有兩個完全呈相反的意思了。

    由此看來，所謂“抱大腿”恐怕要寫作“離遠點”了。

    而除了胡惟庸和郭桓之外，還剩下一個人。

    洪武朝的衆人幾乎齊齊倒抽一口冷氣，繼而將視線慢慢轉移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藍玉。

    素來驕傲恣意的將軍此時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渾身都得僵硬在原地。

    他脣色蒼白，似乎是不敢置信，瞳孔驟然收縮。

    別說藍玉本人了，就連徐達等人臉上也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怎麼會是藍玉？！

    怎麼可能會是他？！！

    胡惟庸愚蠢，郭桓貪婪，二人死不足惜。

    可是藍玉……藍玉是大明的開國功臣啊！！

    常遇春死了，徐達之下就是他了！！

    可以說大明的半壁江山都是藍玉打下來的。

    徐達惶惶然震驚的看向了朱元璋，一時間嗓音乾澀張口結舌。

    “陛下……爲什麼啊？”

    朱元璋神色隱在黑暗中，久久給不出答話。

    徐達漸漸心涼了，幾乎心如死灰。

    “陛下，我等爲您出生入死，緣何竟都換來這樣的結局？！難道您的心真的是石頭做的麼？藍玉那孩子爲大明做下的功績您比誰都清楚明白！

    更何況，他還是常遇春的妻弟，哪怕看在老常的份上，不管這孩子犯了什麼錯，您難道就不能留他一命嗎？！”

    對聰明人而言，往往只需要一個筏子就能想明白一切了。

    如果說胡惟庸案代表的是文官中結黨營私的一批心懷不軌的羣體。

    郭桓案代表的是舊元朝官員體系中殘存腐朽的一部分羣體。

    那麼藍玉案，代表的必定會是大明建立的一批年輕功勳羣體。

    面對徐達的聲聲質問，朱元璋無法給予回答。

    也許，他猜到了未來的自己到底是懷揣着什麼樣的心情動手。

    但是，他沒辦法將這些東西講給徐達。

    於是，最好的回答只剩下沉默。

    徐達幾乎將牙齦咬出了血，痛苦而又憤怒的轉身就走。

    朝堂氛圍一時之間降到了冰點！！

    朱標閉了閉眼睛，神色變得有些痛苦。

    他衝上前幾步，緊緊的握住了徐達的手，艱難的道。

    “徐將軍，子不言父之過，但我向您保證，絕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我和老四一定會讓所有爲大明付出過血汗的功勳善始善終！！”

    于謙鎮定的邁步過來，輕聲道。

    “徐將軍，且再耐心看一看吧。”

    ……

    天幕緩緩轉過。

    金光匯聚成幾個大字。

    【藍玉案】

    藍玉，封狼居胥，逐蒙元於大漠孤煙，赫赫其名。

    常遇春死的太早，他接過了姐夫的位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的交出了完美答卷。

    但是強大往往意味着肆意妄爲，任性不拘。

    同樣是少年英才，但藍玉可不是像霍去病那樣純粹的少年意氣。

    如果說霍去病是一匹骨肉勻停打仗像是在表演盛裝舞步的頂級名駒。

    那麼藍玉就是一匹渾身毛刺打仗像是要啃噬你血肉的桀驁野馬。

    去病去病，人不似名般少病長壽。

    藍玉藍玉，人不似名般溫潤如玉。

    畫面淡淡轉過。

    “開門！給老子開門！！”

    漆黑深夜中，一匹駿馬率一小隊騎兵飛快靠進一處城門，爲首之人眉目桀驁，口中大呼不停！！

    城門內，守城官員從打盹中驚醒，連忙着急忙慌的跑看情況。

    然而不等他靠進，轟轟的砸門聲已然炸響！！

    蠻橫的軍隊壓根不講道理的直接砸碎了城門，在守城官傻眼的瞪視中踏破灰塵張揚而入！

    藍玉打馬而進，看都不看那守城官一眼，便張揚而去。

    守城官血壓飆升，看着破碎的城門痛心疾首。

    “不是，這是幹什麼啊？！就不能等一會兒麼？！大半夜的，還以爲敵襲呢！！”

    旁邊有人臉色發白，小聲告誡。

    “算了算了，你沒認出來麼？那是藍將軍的兵！”

    守城官臉色一變，縱然氣怒交雜，到底還是忍了。

    【北征還，夜扣喜峯關，關吏不時納，縱兵毀關入。】

    如此般桀驁張狂不管不顧的行爲數不勝數。

    在男女關系上，藍玉與霍去病也完全是天差地別。

    篝火旁，將軍們懶洋洋的坐在一旁吹牛打屁。

    身形勻稱如獵豹般的大將懶散的掂着酒壺靠坐在大石上，醉眼朦朧。

    有人面紅耳赤，“聽、聽說，那元朝皇帝老兒的妃子那叫一個貌美如花啊，那可是聖人妃子啊，如今還不是在咱們帳中，嘿嘿……”

    另有人沒好氣的給他一後腦勺。

    “想什麼呢？那也是你能碰的女人？要真消不下火氣，到下個城池的時候去尋個花樓好好泄泄！！”

    幸而他也就是那麼一說，衆人一打趣，便笑着轉移了話題。

    然而爲首的那大將卻嗤笑了一聲，懶洋洋的灌了口酒。

    “什麼皇帝老兒，不過手下敗將罷了，皇帝老兒自己都是個狗屁，他的女人又配稱什麼聖人妃子？早已與青樓妓子無甚分別。”

    旁人訥訥，“那、那總還是不太一樣的吧……”

    藍玉用行動表明了，他說一樣，那就一樣。

    【藍玉私元主妃，妃慚自盡而死。】

    他也沒跟朱元璋說一聲，半夜去把元主的妃子當妓子給弄了，人家羞慚之下自殺了。

    這事兒，藍玉幹的確實不是東西。

    再怎麼樣，畢竟是元主的妃子。

    就算不給什麼尊重，至少不應該如此羞辱。

    天幕前。

    徐達臉上的表情漸漸凝固。

    他瞪向了藍玉，艱難的問道，“真有這事兒？！！”

    藍玉視線漂移，大拇指一下一下的扣着腰上長劍。

    徐達年紀大了之後，基本上就不怎麼愛打聽年輕人的這些個雜聞閒事兒了，故而還真不知道這點破事兒。

    如今幾乎半得到藍玉的承認，他頓時氣的腦門冒火！！

    “你瘋了吧？！！天底下女人那麼多，非得少那一個不成？！你小子還缺女人啊？！那元妃到底有什麼天仙之姿？！！”

    藍玉撇了撇嘴，“……也就一般般吧。”

    徐達氣的手都哆嗦。

    “你還敢擡槓？！你姐夫要知道了、你姐夫要知道了……”

    藍玉幽幽的接了一句。

    “我姐夫？呵，他八成跑的比我還快。”

    徐達：………………

    他回想了一下常遇春的作風，一時之間竟然無法反駁。

    馬皇後黛眉一蹙，重重拍了下桌子，厲聲斥道。

    “藍將軍，此事本是你之過，無論如何，此行絕不應當，難道竟半點不思悔改麼？！！改日若我大明覆滅，我不幸落入敵將之手，難道也活該被……”

    “妹子！！！”

    朱元璋重重打斷了馬皇後的話，一瞬間臉色難看的駭人！！

    他幾乎是掐着馬皇後的手，陰森森的怒道，“藍玉！！”

    縱是桀驁如藍玉，此時也臉色唰白，重重的跪下朝馬皇後磕頭。

    “還請娘娘收回此言，藍玉知錯了！！”

    馬皇後嘆息一聲，一雙美目中溢出一點悲哀。

    “天下女子……皆不易，昔年宋時，靖康之變歷歷在目。

    冤冤相報何時了？還望各位，以史爲鑑，謹言慎行。”

    ……

    其實藍玉此行所受詬病，不只是男女作風上的問題。

    是因爲這與朱元璋一開始起兵的原則從根源上就不符合。

    私生活作風如何，朱元璋八成也沒興趣一個個去管。

    而藍玉此舉，絕不只是那方面的問題。

    此前也講過，朱元璋本人是一個格局非常大的人。

    蒙元將百姓分爲三六九等，大肆施行民族等級種姓壓迫。

    但朱元璋並沒有因此就對蒙古和色目人種反過來報復性壓迫，反而施行相對平等的民族政策。

    他的軍紀和軍規素來是十分嚴苛的。

    【軍隊入太平“城中肅然”、入建康“秋毫無犯”、取鎮江“民不知有兵”、得婺州“市不易肆。”】

    不管打什麼仗，他從來不允許軍隊欺負百姓。

    攻入每一個城池之前，都會提前寫好禁止條約，厲聲約束每一個士兵。

    只要有一個士兵違令進入百姓家，便即刻斬首處置。

    【久而久之，大明的兵卒們一見禁令出，“皆愕然不敢動”。】

    藍玉的行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好像那違反律令進入百姓家姦淫婦女的兵卒一樣，視朱元璋的威嚴於不顧。

    正常來說，是要斬首處置的。

    但是藍玉畢竟特殊，又是頂尖的大功臣，朱元璋到底是沒有過度追究這件事。

    後來，藍玉的桀驁囂狂越發收不住。

    朱元璋給他封了太子太傅的官銜，他竟然還不滿意。

    不滿意就算了，竟然還大庭廣衆之下嚷嚷出來。

    【西征還，命爲太子太傅。玉不樂居宋、潁兩公下，曰：“我不堪太師耶!”】

    而且，他在軍中毫不避諱，在武將羣體中幹起了胡惟庸在文官羣體中相差不大的拉幫結派之事兒。

    而且這時候早已是胡惟庸被處置了好幾年之後，老朱已經組建起自己的錦衣衛班底的時候了。

    這麼大張旗鼓，難道當錦衣衛是瞎的麼？

    如果藍玉是有意的，那說明他實在是不想活嫌命長了。

    如果藍玉是無意的，那說明他這個腦子確實得治治了。

    引發一切的導火索，其實也跟朱老四脫不開關係。

    藍玉私下裏跟朱標高過朱棣一狀，“燕王居心不良，恐怕早晚要造反，你最好趁早收拾了他。”

    藍玉覺得自己跟朱標關係好，所以也不避諱。

    但是他沒想到朱標跟朱棣關係也好啊！！

    朱標壓根沒把這話往心裏去，只是一笑了之。

    轉頭，無意間（真）將這事兒當笑談跟朱棣聊了起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朱棣這能忍？

    你告我小黑狀是吧，那我也告你的！

    朱棣一轉頭直接找朱元璋狠狠告了藍玉一黑狀。

    不巧的是。

    【洪武二十五年，朱標病逝。】

    【洪武二十六年，藍玉案拉開了序幕。】

    唯一還能保得住他的太子爺過早的離開了人世。

    朱元璋接連喪妻喪子，腦海中阻攔他的那根弦早已在無聲無息間轟然坍塌。

    【藍玉一案，僅同黨便達一萬五千人，其間牽涉到的人又不計其數。】

    這些人，幾乎大半都是明初的年輕功勳集團。

    藍玉有罪麼？

    有的。

    但罪不致死啊。

    朱元璋知道麼？

    他心裏其實明白的。

    但是朱標的死，幾乎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