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當太陽第五次死亡

    一個赤着身子的‘人’靜靜趴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一動不動彷佛死去，全身上下只有頭部戴着鷹喙頭盔。

    “格、格裏菲斯？”

    格斯走過去將那個人影扶起，哪怕揮劍千次都不會晃動半分的手臂此時微微顫抖着。

    只見懷中的人骨瘦如柴，全身皮膚緊緊貼着骨頭。雙肋、腹部、胸口、手臂、脖頸、大腿，隨處可見被剝皮的大塊醜陋疤痕和烙印，手筋腳筋被挑，指甲全被拔去，連舌頭也被割去。格裏菲斯從小就一直佩戴的鮮紅色貝黑來特也不翼而飛。

    是格裏菲斯沒錯，但眼前的格裏菲斯已經徹底廢掉了。

    暴怒的格斯雙臂肌肉隆起，竟然直接扯斷了鷹喙頭盔上的鎖頭。掀開面盔，他愕然發現格裏菲斯半張臉的臉皮已被剝去，那頭飄逸的銀色長髮此時只剩稀疏幾捋，因爲頭皮大半也被剝落。

    鷹已折翼，無法再度翱翔於天空。

    其餘幾人湊過來，卡思嘉瞬間被嚇得呆住了。捷度和比賓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趕緊將面盔重新合攏並制止公主向這邊靠近。

    這時，被格斯抱着的格裏菲斯醒轉過來，滿布血絲的眼睛看到格斯的臉，一時間驚愕、恐懼、羞愧、憤怒的情緒交雜在眼神中。他嘴脣顫動無聲念着格斯的名字，原本毫無力氣的手臂竟用盡全力顫抖着擡起來，就這麼掐住了格斯的脖頸。

    格斯！格斯！是你！因爲你，我才落得這般境地！爲什麼，爲什麼要離開我？爲什麼！

    捷度看到格裏菲斯掐住格斯脖頸的行爲，剛要出言制止。格斯卻毫無感覺地一把將格裏菲斯緊緊抱住，眼角不禁留下淚水：“抱歉……都是因爲我，抱歉格裏菲斯……”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鷹喙頭盔上，又順着面盔滴淌在格裏菲斯失去皮膚的臉上。

    漸漸的，格裏菲斯眼中的憤怒與怨恨消失了，無力、枯瘦的手放在格斯的手上，緩緩閉上眼睛。

    “什麼人！”“是劫獄犯！”外面傳來吵雜的聲音，階梯上出現密密麻麻繞出一圈又一圈的火把，看來監獄塔門口死去的兩名士兵已經被發現了。

    卡思嘉焦急地抓住格斯肩膀：“格斯，外面人太多了，暫且先……格斯？”

    只見格斯將懷中的格裏菲斯交給比賓，然後抽出背後的巨劍，那鋪天蓋地的凶煞氣息甚至讓公主和她的侍女兩腿發軟。

    “喝啊啊啊！！”

    就像一頭暴怒的狂狼衝入了羊羣之中，格斯揮舞巨劍孤身一人殺進敵陣之中，沿着螺旋階梯不斷向上奔襲，所過之處的士兵全都被他斬殺，鮮血染紅了臺階。

    “好、好厲害……”卡思嘉看愣了幾秒，很快回過神來：“快跟上，別被格斯落下。”

    比賓抱着格裏菲斯緊隨其後，捷度不斷飛射出飛刀爲格斯點殺那些手持弓弩的士兵，卡思嘉保護着公主和她的侍女，一行人緊緊跟在格斯身後向上奔跑。

    看着那暴怒的狼，格裏菲斯心中五味雜陳。他又變強了，變得比一年前還要強悍許多，而我呢？

    格裏菲斯目光落到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臂上，別說劍了，自己甚至連個杯子都握不住，就連走路也已成奢望。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別人仰望的白鷹了，而是一輩子都要匍匐站在泥水之中的廢物。

    有着格斯當先鋒，衆人很快便回到地面上。找到預先準備好的馬車和馬匹，甚至來不及與公主告別，鷹之團衆人便駕駛馬車向着城外衝去。

    倉促之間只有數百人正規軍集成追擊隊伍，但剛追出城沒多遠就遭遇了鷹之團的伏擊。

    經過慘烈的戰鬥，總算是將這一波追擊部隊擊退，成功救出格裏菲斯。

    一路逃到稍微安全的平原地帶，鷹之團的成員們一邊抓緊時間歇息一邊興奮地互相討論着格裏菲斯迴歸後會做些什麼。這些年輕人都是被格裏菲斯的人格魅力所吸引這才加入的鷹之團，他們打心底相信着格裏菲斯。只要那只白鷹回到他的鷹巢之中，鷹之團肯定能再次崛起！

    但是，當他們真正看到格裏菲斯的慘狀，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能說話，不能握劍，甚至連走路都做不到。格裏菲斯已經不再是那個無敵的白鷹，而是口不能言無法指揮戰鬥也騎不了馬的廢人了。

    原本興奮的情緒被狠狠潑了一盆冷水，鷹之團迷茫了，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微風和煦，吹拂着平原上的青草泛起陣陣波浪。

    格斯雙臂枕在腦後躺在草地上，卡思嘉站在他身旁：“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你在問什麼廢話啊？”格斯支起身子，看着這個與自己相戀的美貌女子：“跟我一起走吧。”

    “切，誰在問這個了？”嘴裏說着傲嬌的話，卡思嘉臉上的憂愁卻削減許多，露出澹澹的笑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格斯。格裏菲斯還需要我的照顧，他已經變成這樣了，我不能離開他。”

    這一切都被旁邊馬車裏的格裏菲斯看在眼裏。曾幾何時，卡思嘉是那麼的崇拜自己迷戀自己，但現在，她眼裏只有格斯了。對啊，自己變成了廢人，她又怎會繼續以往常的目光看待自己呢？憧憬，變成了憐憫。

    我不需要憐憫。

    這時，熟悉的聲音響起：“格斯！卡思嘉！”

    是裏基特，他的樣子跟一年前相比沒有太大變化，還是瘦瘦小小的模樣。他招着手向這邊跑來，不知爲何，格裏菲斯非常抗拒讓裏基特看到現在的自己。難道那個巫師和騎士早已預見到了自己這番模樣，所以才將青睞的目光投向格斯和裏基特嗎？

    “哦，裏基特。”格斯笑着向裏基特擺擺手，卻發現裏基特身後跟來許多鷹之團的成員，他們大部分都是衝鋒隊的成員：“隊長！不會又像之前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我們吧？”

    “如果真要那樣的話，把我們也帶走吧！”衝鋒隊的副隊長加斯頓大聲說道。比起格裏菲斯，加斯頓更加崇拜衝鋒隊隊長格斯，這也是他們這些人的心裏話。

    “這是我們衝鋒隊的一致決定！”

    “沒錯，我們還能戰鬥！無論是跟隊長去當保鏢、商團護衛、還是回去當農夫，我們都跟定隊長你了！”

    “哈哈，反正不管走到哪裏都是逃犯，還是一起行動吧。只要隊長在，我們就不怕困難。”

    “拜託了隊長！”

    看着那些充滿期盼的目光，格斯無法說出那拒絕的話。

    “我……”他又看向卡思嘉，最終咬咬牙下定決心：“我不走，我會留在鷹之團。”

    馬車車廂裏，格裏菲斯的眼睛遍佈血絲。要替代我嗎，格斯？要讓我以廢人的視角仰望你的存在嗎，格斯！！

    不，我情願死掉。

    就在衆人交談之時，不遠處的馬車處忽然傳來馬匹的嘶鳴聲，馬車哐當哐當地向前快速衝去。

    “格裏菲斯！？怎麼回事，馬匹受驚了嗎？”格斯大驚，旁邊卡思嘉臉色發白：“難道格裏菲斯剛纔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怎麼會，他連爬行都十分勉強……去通知捷度他們，我先去追！”

    格斯跨上馬匹，奮起直追。

    臨近黃昏，天色漸暗。

    格裏菲斯趴在馬車前端，用僅剩的幾顆牙死死咬住繮繩，馬車被兩匹受驚的馬拉着，沿丘陵向着下方一路狂奔着。

    恍忽間，格裏菲斯似乎看到前方有一個正在奔跑的男孩，那個一頭銀髮的男孩，正向着夢想中那座佇立在山崖之上閃閃發亮的華美城堡奔跑着。

    我已經休息太久了，再不跑起來的話可不行啊……這場遊戲還沒結束，我的野心還未達成。

    哐當！車輪撞擊在凸起的石塊上，車廂一陣劇烈晃動後徹底翻車，格裏菲斯也被狠狠甩飛出去。

    沒有受傷，他砸落在淺淺的水中，卻連站起身來都做不到。

    強烈的尋思念頭支配了他的心靈，恰好水泊中有一處凸起的斷木茬。格裏菲斯勉力爬過去，將脖頸對準了那斷木茬尖。

    茬尖頂在喉嚨上，刺破了皮膚，鮮血流下。但格裏菲斯卻怎樣都不敢繼續戳下去，他害怕了。

    看着被自己避開的斷木茬上流淌着的鮮血，格裏菲斯無力地拍打着水面，憤恨着自己的懦弱膽小。脖頸處傷口的鮮血順着他的手臂向下流淌。

    忽然，他似乎在水底摸到了什麼，緩緩擡起手臂。

    那顆早已遺失的鮮紅貝黑來特此時正靜靜躺在他的手心裏。

    它早已在預定的地點，等待着那個命中註定的人。

    遠處，格斯正騎着馬向這邊衝來。更遠處，鷹之團所有人都在向這邊奔馳而來。

    不知何時，頭頂的陽光逐漸變暗，什麼東西在侵蝕着太陽。

    “太陽第五次死亡……啓示錄？”裏基特擡起頭，喃喃地說道。

    與此同時，絕對寂靜的外太空，一個人類的身影就這樣靜靜漂浮着，一動不動。

    忽然，他緩緩睜開雙眼，熾烈無比的光芒從雙眼處綻放。

    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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