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閻浮世界諸衆生

    一個渾身戴着鐐銬的身影，被兩名大漢將軍押赴殿前。

    昔日，曾與在座諸位高談闊論，坐而論道的張四維。

    此刻卻淪爲階下囚，實在是不太體面。

    來自至高天的黃銅戰爭要塞、水晶萬變迷宮、腐敗沼澤花園、極樂九環神殿將無形的視線投注於此。

    情感的波浪滾動着靈能的閃電。

    無論皇帝是出於何種考量，將這罪孽深重的逆臣在文華殿進行公審。

    但朱希孝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讓大漢將軍們握緊手中的五雷神機。

    並且向其中灌輸過量靈能，蓄勢待發。

    只要輕釦扳機，便將張四維變成一攤爛肉。

    王崇古手指僵硬，他歪過頭和楊博眼神交匯。

    兩人皆痛苦地閉上雙眸，難以壓抑的情感充斥着悲憤。

    靈脩在修煉之時，隨着修爲高深，會愈發深刻的感受到至高天的存在。

    張四維這具肉身之中的主宰者，已經是混沌邪神共同捏造編制的玩物。

    這種程度的腐化者，只會想着儘快的擁抱混沌。

    更何況這位被四神同時塞滿了私貨，他已經被扭曲了基本的認知。

    無可救藥了。

    張居正體內的萬變魔君被撕裂了一小片靈魂。

    慢性死亡的過程總是充斥着痛苦。

    而張居正則滿意的品嚐着來自邪神的恐懼，欣喜於皇帝的成長，手段日益成熟。

    在衆目睽睽之下，對張四維明正典刑。

    羣臣再無疑慮。

    在高拱起身之後。

    就像收到信號一般，他們齊刷刷的站了起來。

    “請誅張四維！”

    朱翊鈞卻不以爲意，拿起銅杵敲擊在銅鑄大磬上，金石之音總算將衆人的注意力拉回現實。

    “不急，衆卿想必都有所疑慮，都曾在懷疑這件事的真假。”

    “張四維，你也是這般想的吧？”

    矗立在文華殿中間的人形怪物緩緩擡起頭來。

    他的雙眸中閃爍着奇異的光芒。

    “陛下天資聰穎，何不棄暗投明！”

    “蒼天已死，混沌當立。”

    “屆時羣龍無首，天下大吉！”

    “一切有情衆生，同登天界，爲上良因，志心稱送！”

    嗚呼哀哉，世界已死，混沌當立！

    羣臣譁然！

    此話一出，當時就論證了高階靈脩同樣有被腐化的風險。

    張四維已經是可以餐風飲露，不食五穀的半仙之軀。

    文華殿的大漢將軍們作爲糾儀官，當仁不讓的站了出來：“肅靜！”

    張居正則好奇的探究着張四維的狀態。

    高拱厭惡的看着張四維，藉助外力的廢物。

    成大事者，要有十年磨一劍的野心和毅力，或者說宏願和理想。

    馮保悄然退至皇帝身旁。

    “妖言惑衆。”朱翊鈞突然出手，手掌虛握。

    張四維當即扼住脖頸，臉色漲的通紅。

    “腐草之熒光，也敢窺探九重。”朱翊鈞伸向頭頂，奮力的取下華麗的金絲烏紗翼善冠：“你們，見過世界的真相嗎？”

    連帶着將屬於大明皇帝的無形冠冕也一併取下。

    被皇帝所壓制的縫隙得到了喘息，吹拂着來自深淵的混沌之風。

    朱翊鈞褪去了束縛，靈能在攀升。

    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

    衆人驚慌失措的看着皇帝，他們已經可以想到史書上如何說他們的了。

    憑藉子虛烏有的謠言，逼的皇帝自去其冠。

    令人窒息。

    咚！

    翼善冠落在金磚上，翻轉了幾下，發出一聲巨響。

    就像一個信號一樣。

    亞空間的規則在此刻降臨。

    時間，空間，都發生顛倒和混亂。

    以文華殿爲中心的世界被短暫的從現實宇宙剝離出去。

    然而，張四維所祈求的福音卻未曾到來。

    它成爲了孕育瘟疫和蠅蟲的溫牀。

    糜爛的惡臭令人作嘔。

    張四維卻依舊沉湎於幻夢，咧開大嘴狂笑不止。

    “爾時，衆天尊於至高天講經說法，以無窮妙音，充斥三千世界，降臨苦海，普度衆生！”

    眼前蓮花遍地，飛雪漫空，扶以金錢落地，天馬騰空，天界之門已然洞開！

    “哈哈，我成了！我成了！”

    奸奇欣喜的觀察着又一個被欺騙至死的倒黴蛋。

    朱翊鈞憐憫的看着他畸變的肉體正在被來自亞空間的混沌大魔所擠佔。

    一顆新生的混沌之卵。

    要從反覆無常的混沌諸神之中得到犒賞。

    從血肉凡胎化爲大羅金仙，拋棄俗世情感，與混沌合一永垂不朽。

    成爲一名惡魔王子。

    絕不是依靠祈求和妥協而成。

    張居正體內的萬變魔君也在此刻悄然發起反擊！

    原本靛藍色的靈光化爲晦澀的灰暗。

    從虛空中跳躍和遷移的惡魔大軍，遮天蔽日。

    高拱則鬚髮皆張，怒目圓睜，紅色的閃電破碎了剛降臨於此的混沌大魔。

    雷震霹靂，明光炸裂！

    朱翊鈞伸手一指張四維：“殺了他。”

    “叛徒！受死！”朱希孝怒吼着舉起蓄能完畢的五雷神機，頂住張四維的腦袋，扣動扳機。

    裂帛之聲和尖銳哀嚎不絕於耳。

    尚未完成轉化的大魔被當場放逐。

    “燭炬帝志，洞滅魍魎！”

    身披鎖子大葉連環甲的大漢將軍們，舉起手中的火銃，進行隊列式集射。

    隨後。

    騰驤四衛身披輕甲，手持神臂弓，騎着六足天馬從四下涌出。

    近距離的對着魔物重箭攢射！

    鋒銳的箭頭帶着靈火在惡魔體內爆炸。

    密密麻麻的破裂聲不斷響起，崩解的肉沫四散飛濺。

    堅實的肌肉骨骼和筋膜遭受重創後噴灑而出，半截屍身歪歪斜斜的倒下。

    換下五雷神機，掏出金瓜錘的大漢將軍身披重甲，套上靈能盾，一頭扎入人堆。

    文官們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起，守望相助。

    金色的鎏金熔火從虛空中傾瀉而出。

    亞空間造物在哀嚎中化爲灰燼。

    御用靈修們串聯在一起協調彼此的靈能，近百尺的火龍身軀一款將周圍的方寸之地掃蕩一空。

    在混亂之中，朱翊鈞默然的端坐於月臺上。

    俯瞰臺下衆生百相。

    張居正臉色蒼白的來到近處。

    他帶着一絲祈求，將拋擲在金磚上的翼善冠雙手捧着，獻給皇帝。

    “陛下，何至於此啊！”

    羣臣這才如夢初醒，高拱和成國公朱希孝領着下拜。

    “臣等還有何面目去見先帝！”

    馮保僵在原地，神情有些麻木。

    戰場外圍還未停止，廝殺聲不絕於耳，衆人卻紛紛凝望着此地。

    朱翊鈞雙手接過，重新戴好。

    重新承載起鏈接兩個世界的裂縫。

    混沌諸神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那黑色的烈陽在裂縫反覆橫跳。

    方纔的惡魔如泡影般消散。

    錯愕的大漢將軍一錘落到虛處，金磚當場炸裂。

    宮殿內密集的黃符化爲灰燼。

    朱翊鈞環視一週，方纔說道：“混沌大敵當前。”

    “意志薄弱者和猶豫不存者將無處存身。”

    “濁世風雲變幻，當以明眸洞悉。”

    “諸公，好自爲之。”

    終了，朱翊鈞瀟灑離去。

    經歷了一場血戰後，衆人從粉飾太平的生活驚醒。

    馮保小心擦拭着拂塵上沾染的血跡，一邊令人收拾收尾。

    順帶着平復收到劇烈刺激的心情。

    騰驤四衛的鐵騎緩緩退場，大漢將軍們收起來鮮血淋漓的金瓜錘。

    朱翊鈞自認爲已經做的夠多了。

    做事的第一步，就是先統一戰線。

    否則只有少數人勞心勞力。

    最終依舊會落得一個人亡政息倉促結尾。

    真實的歷史上，君主離線制的發明者，明擺宗，萬曆皇帝。

    他曾短暫地讓大明首次實現了無人駕駛。

    實在是遙遙領先！

    上下五千年權謀最巔峯的時刻之一莫過於此。

    當皇帝都選擇擺爛的時候，這架依靠統治慣性行駛的馬車，也就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衆臣心有餘悸的恭送皇帝離開。

    張居正和高拱看着羣臣：“現在諸位明公，還要繼續嗎？”

    “是大明需要陛下，而不是陛下需要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