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我是誰？

    很快諸葛青明白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這是周圍的那些彷彿靈魂一般的物質飄過穿透他的精神體之時帶來的如同貫穿靈魂般透徹心扉的寒意。

    這太過詭異了，諸葛青百思不得其解，因爲這裏按照他的感覺應該確實是自己的‘內景’才對，但爲什麼‘內景’會突然間變成這副模樣？

    明明只該是術士‘問道’之所，這些所有的一切都不該存在，可似乎有一種詭異而神祕的力量扭曲了這裏。

    是誰有這樣的能力？

    光是想想就讓他心頭發涼。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此刻他只能在這片陰森恐怖的空間中不斷摸索，嘗試尋找出路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試過了此刻這片‘內景’已經不是他能夠控制的了，如果找不到出路那麼他大概就會變成自古以來頭一個被困死在自己‘內景’中的術士。

    先不說傳出去有沒有人信，一般情況會被困死在自己的‘虛妄’之中只能是因爲自己的意志不夠堅定被所謂的‘真理’或是‘答案’所蠱惑，這傳出去簡直丟老祖宗的臉！

    （瘋後奇門們：這我們熟）

    很快，當諸葛青摸索着尋找出路來到一片黑暗深處的時候，突然間感覺被人捂住了嘴往後拉。

    他剛想反抗，就聽見一道略顯熟悉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噓——是我，別動。”

    “額？”

    諸葛青定神一看，是孫皓然。

    “你怎麼會在這裏。”

    在得到孫皓然噤聲的信號後，他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問着。

    這個根本沒有練炁的人，怎麼可能闖入自己的內景？

    “我啊……”孫皓然悄聲回答着，語氣中帶着一絲無奈，“我大概是跟着他一起進來的。”

    說着，他伸手指向遠處行走在幽靈橫行的幽深道路上那道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到的漆黑輪廓。

    這就是那道潛藏在他靈魂深處的意志，那位神話傳說中的‘大聖’。

    他壓制不住這道意志要進來這裏的衝動，於是就乾脆順從了一塊進來，還在進來之後利用這道意志的力量用最後的‘理智’試圖將張楚嵐等人攆出去，最後的結果大概就是這副模樣。

    在他恢復神志後就已經在這裏了，具體怎麼回事他不知道，但或許是因爲他和這位‘大聖’的精神存在關聯，讓他大概能夠知道這裏應該是屬於這位的記憶殘像，來自古老神話中的記憶殘像。

    或許是因爲這裏本就是精神空間，所以他們兩才得以分開來獨立存在。

    分開來是好事，至少他不用在體會那種意志被壓迫的感覺，但也不完全是好事，因爲現在的這裏好像很危險。

    雖說是殘像，但這裏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因爲這是以‘內景’重現了那是的景象，內景所有的一切都是精神力的產物，包括他們本身。在這裏他們不可能僅僅作爲旁觀者獨善其身，一旦被捲入精神旋渦中就會萬劫不復，因此在這裏行動要格外小心。

    “他是……”

    諸葛青愣了愣問道。

    他看着那道自己之前居然完全沒能注意到的漆黑影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明明身處自己的‘內景’卻像是深淵一樣完全無法感知也無法控制，這樣詭異的感覺讓他很快清楚了這大概導致內景變成這樣怪相的罪魁禍首。

    “你怎麼會跟這種東西混在一起進來？”

    “說來話長……”

    孫皓然有些遺憾，雖然他很想跟諸葛青慢慢解釋，但現在的確不是說話的時候，因爲他也不知道眼前這位存在什麼時候會再次變得暴戾，這傢伙一旦在這裏鬧起來那場景他根本不敢想，當年完全體的‘大聖’能夠大鬧天宮，現在一縷殘暴的意志鬧個精神空間不是簡簡單單？稍有不慎……他擔心身邊這貨會不會變成白癡。

    好吧，這貨變成白癡是小事，萬一這裏崩潰了自己出不去了怎麼辦？

    “總之，即使你不願意相信，你眼前此刻看見的那道影子……是當年號稱要與天同壽，和神平起平坐的‘齊天大聖’戰敗時留下的‘執念’，你可以理解爲……最憤怒最不甘最暴戾的精神化身。”

    “……”

    諸葛青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啥……啥？你剛纔說啥？我去！”

    當他反應過來的一瞬間頓時感覺整個靈魂都一個激靈。

    有沒有搞錯？

    這哪跟哪兒啊？夭壽啊！我特麼不過是再想見識見識傳說中的風后奇門而已，沒想過要見這麼一尊‘大佛’啊！？這回可不是‘見世面’那麼簡單了啊……霧草，咱這小廟哪裏容得下這位大能？怕不是得直接裂開！？

    “噓！”

    孫皓然趕緊捂住這貨的嘴巴。

    “小聲點，要是被他發現了，咱兩都得被一棍子錘死在這裏！”

    “嗚嗚！”

    諸葛青連忙點頭。

    他循着孫皓然緊張的視線望過去，果不其然看見了那道漆黑的輪廓肩上似乎扛着點什麼，毫無疑問那恐怕就是那傳說中的重達十萬八千斤的‘定海神針’，或許這只是殘像，但敲死他們兩個凡人的魂魄恐怕還是輕而易舉的。

    “呼……是誰！？”

    沉重的質問聲從前方傳來，只見那道橫行在幽靈之間的暴躁身形猛地扭過頭，憤怒的吼着。

    咚咚——

    孫皓然和諸葛青屏息凝視，心臟咚咚跳動。

    好在那猴子目視的方向似乎是他們這邊，或許是旁邊那位的殘像更加具有吸引力，又或許是身爲凡人的他們兩個太過渺小，就和這些隨風飄蕩的‘幽靈’一般無足輕重根本不值得其關注。

    “是我……”

    猴子一轉頭，看見一個形狀古怪的鬼，它和這裏的靈魂都不一樣，靈魂是透明的，而它則是像一張發光的人皮燈籠，不斷閃爍着青紅的光芒看上去有些詭異。

    “咳——你是何人？”猴子齜牙咧嘴像是野獸一般暴躁，但似乎理智尚存，不像孫皓然想象中那麼暴戾。

    不過想想也對，孫皓然第一次見到這道意志的時候他們之間是能夠對話的，雖說對方口中的話都有些莫名其妙。

    “我是誰不重要……”

    “信不信我一棒子敲死你！？”

    猴子咬牙切齒，說着扶着棍子的那條手臂就要上擡掄動扛在肩上長棍。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鬼差而已，名字哪有資格入您的耳啊……重要的是你是誰！”

    那只鬼差聞言立馬慫了，顫巍巍的提醒着問題的關鍵。

    “我……我是誰？”

    猴子的動作頓住了。

    對啊？我是誰？

    我是誰！？

    他開始抓耳撓腮手舞足蹈，面目猙獰看上去無比糾結。

    而一旁的鬼差只是靜靜的看着：“您別急，這裏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想不起來我可以陪你慢慢想。”

    “慢慢想……慢慢想……”

    猴子口中不斷重複着那只鬼差的話，這話似乎是很有魔力一般，讓他很快平靜下來。

    隨後，他像是行屍走肉一般再次沿着這條道路跟隨着那些幽靈們一同走着。

    “……”

    這一幕讓孫皓然和諸葛青看得極爲詭異。

    因爲在他們看來，那位‘大聖’似乎沒有記憶，而且被那只鬼差給蠱惑了，不，一個小小的鬼差應該還沒那本事，這大概是這片空間本身的魔力……

    凝望眼前的道路，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深淵一樣讓人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不自覺的想要往更深處一探究竟。

    如果這裏是‘地府’，那麼這條路通往的方向是哪裏根本不用想也清楚……

    此刻的仿若行屍走肉一般的猴子很顯然正被這片空間蠱惑着一步步邁向真正萬劫不復之地。

    “怎麼辦？”諸葛青額頭冒着冷汗，有些不知所措。

    他長這麼大，這場面還真是頭一回見，‘關於大聖被矇騙我該不該上去提醒這檔子事’，簡直離大譜。

    “還能怎麼辦……繼續跟着。”

    孫皓然悄聲說着，小心翼翼的跟上。

    似乎跟他們猜想的一樣，他們在這裏的存在就像是普通前往地府的幽靈沒有區別，只要不做什麼，不會有人在意他們。

    “可是……這真的能跟！？”

    諸葛青有些駭然。

    雖然這裏是他的‘內景’但他還是有些不敢確定這接着跟下去會不會真的到地獄去。

    “你還有其他辦法嗎？”

    孫皓然淡淡的反問一句，並沒有停下腳步。

    諸葛青也只好無奈的跟上。

    因爲他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這裏的一切很顯然這位‘大聖’就是關鍵，不跟着還能去哪？要是跟丟了說不定真得迷失在這詭異的‘地府’之中。

    ······

    嘩啦……

    水流聲從前方傳來。

    原本還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的猴子似乎突然間被這道聲音驚醒，停止了腳步。

    他怒目望着眼前的橫在必經之路上的小溪，如臨大敵，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本能告訴他這條溪流很危險。

    跟在其身後的鬼差見此一幕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心想即使只是一縷殘魂而已，這只潑猴依舊是那樣麻煩的存在，不好弄啊……

    靈魂們靜靜的踏過水流，經過水流的洗滌，似乎有點點的光芒從靈魂深處被剝離出來，順着水流不止去往何處。

    猴子看着這一幕渾身汗毛聳立，抓過頭橫着棍子問道：“這是什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問身後這只鬼差，但他總感覺這只鬼差肯定知道。

    “這是……慾望。”

    那鬼差如實回答着，不是他不想撒謊，而是在這位面前撒謊大概率是沒有作用的，哪怕對方僅僅只是一縷被分離出來的殘存的意志。

    “……”

    猴子緩緩點頭，轉過身俯視着這條詭異的溪流。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似乎正有着什麼東西呼之欲出，明明還沒被水流沖刷到就已經受到影響想要朝着不知去往何處的盡頭隨波逐流。

    呆在這條溪流旁邊，他甚至感覺自己似乎比之前冷靜了許多。

    這好像是好事，但直覺卻提醒着他這是危險的徵兆。

    “你說這是慾望？所以……經過這裏的靈魂都得丟掉慾望？”猴子頭也不回冷冷的問着。

    “是……是的。”身後那鬼差畏畏縮縮的回答着。

    如果可以的話他不想回答這位的問題，但奈何又怕那根棒子。

    開玩笑，這天上地下有多少人不怕那根棒子？

    他不得不回答，而且還得好生回答，伺候不好這位爺一棒子下來誰遭得住啊……

    要引導這樣的存在可真是個苦差事，但是沒辦法，他只是個小小的鬼差而已，上面來命令哪敢不從？

    “想要經過這裏，不只是要丟掉慾望……還有記憶。丟掉慾望就能無煩無惱不會再痛苦，而丟掉記憶就能無牽無掛，不會再留戀……不過您想不起自己是誰很顯然已經沒有了記憶，只剩下慾望。”

    “只剩下慾望……”

    猴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你是想坑害我嗎！？”

    沒錯，他是個只剩下慾望的存在，如果丟掉心中那滿腔怒火，那他也就不復存在！

    “丟掉了慾望，豈不是什麼都沒有了！？”

    “不不不，哪有啊？”那鬼差連連搖頭表示自己很無辜，“是您自個兒往這裏走的啊，我只是跟着而已……而且話不能照您這麼說啊……來到這裏的魂魄們只有這樣才能洗涮過往，重新開始。您難道就不想嗎？”

    “我？”猴子抓耳撓腮，似乎陷入了沉思，“我……我想不想重新開始？”

    良久，他轉過頭，似乎像是想出了什麼一樣，怒目凝視着眼前的鬼差，誓要問個究竟，“我橫豎都沒想通，既然活着就是煩惱和牽掛，又何必要重新開始！？”

    “這……”

    鬼差有些猶豫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因爲這個問題似乎會不經意間得罪眼前這位。

    “說！”

    可猴子的長棍已經杵着腦袋，他不得不回答。

    “重新開始當然是爲了贖罪……爲了贖清前世未了的罪孽，還有還清前世所欠。只有這樣才能不必繼續轉世輪迴……”

    “罪？他們有什麼罪？我又有什麼罪！？”

    果然，聽見這話，猴子眼裏燃起了怒火。

    “貪怒殺伐都是罪，愛恨癡纏必有相欠。活着，即是罪孽，有情，就會相欠。”鬼差無奈的搖了搖頭，“不是你們想犯罪也不是你們想要欠下些什麼……而是只要活着，就逃不開這些。”

    “照你這麼說，那還活個屁！？”

    猴子滿臉的憤怒。

    “話不能這麼說……如果大家都不想活了，那麼天上神佛地下鬼差怪又靠什麼來供養呢？你看那些雞鴨豬羊，被人類圈養起來，長大了就殺，它們活着的又有何意義？本無意義，它們生和死都只不過是因爲人類的需要罷了。所以人也是一樣。它們的生死不過是因爲神的需要。”

    鬼差的聲音無喜無悲，似乎是在述說着真理，好吧，其實這些都只是統一的話術。經常有些魂魄會問這樣的問題，於是他們就會這樣回答讓這些魂魄心生敬畏，畢竟總不能丟了身爲‘神’的顏面。

    “神要從萬物的靈蘊中吸取能量和信仰，若世間沒有了活物，那神的存在又有何意？靈魂就像是種子，而人類是莊稼，神種下種子，然後讓他們發芽長大，產生慾望，去爭鬥去愛戀，因爲慾望而痛苦，痛苦就會祈求神靈，就會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供奉，所以神，才爲神！

    如果沒有了人，神又有什麼優越感呢？正因爲做人如此痛苦，神才會受人仰望，正因爲人類如此卑微，神才能高高在上！正如雞犬眼中的人即是神，也可以主宰它們的命運一樣……”

    這些話聽上去很有道理，但在孫皓然和諸葛青耳裏卻顯得尤爲刺耳。

    沒有辦法，因爲這些話像是站在了制高點的發言，讓人很難反駁，高位種賜予低位種一切包括生命，那麼他們理應爲止奉獻一切，這樣的運行法則就像是‘天理’一般理所當然。世間法則如此，無人能夠忤逆。畢竟人總不能爲了反駁這些話就不吃不喝，別說什麼吃草就不算殺生，這完全就是屁話，你就算燒壺水來喝都能夠燒死其中無數生靈。

    從這樣看來，想要對抗‘天道’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猴子似乎不這麼認爲：“所以你是想告訴我……若是沒有人，神也不復存在。若天下生靈安居無憂，就沒有人供奉祈求神靈。所以神的力量，並非無法賜予所有人安樂，而是不願。所以神故意要控制所有人的命運，讓他們求之不得！？讓他們痛失所愛！？這樣人才會向神祈禱！才會認爲他們得到的一切，都是神所給予，才會甘心去奉獻！？”

    “額……別的靈魂聽我這麼說無比更加敬畏，祈求來生好命……怎麼你聽完卻立刻就看穿了一切真相？難道你……”說着，鬼差忍不住後退了幾步，“你想起來……你是誰了？”

    “我是誰！？”

    猴子嗤笑着反問道。

    鬼差看見這笑容突然間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