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契靈的漏網之魚

    遠阪家的葬禮上，羅蘭隨意的撐着一把傘，站在墓園外，穿着一身黑衣的遠阪凜走出，捂着自己的手臂。

    “姐姐……”

    雖然也是自己父親的葬禮，但只是單純的跟着羅蘭來的間桐櫻並沒有穿正式的黑衣，仍然如往常一樣穿着白色的襯衣與百褶裙，穿着白襪的小腳踩在黑色的圓頭小皮鞋裏。

    看着一臉悲傷的遠阪凜，雖然無法接受遠阪時臣，但間桐櫻還是體貼的撐着自己的傘，來到了遠阪凜身邊。

    葬禮已經接近了尾聲，雖然名義上是遠阪家的家主，但當正式的場合過後，前來弔唁的人們還是給了這個小女孩一點空閒。

    負責主持的言峯璃正嚴肅的站在遠阪時臣的墓前，默默祈禱着，穿着黑色喪服的遠阪葵更顯端莊，她安靜的站在人羣旁邊，視線時不時的投向墓園外的羅蘭。

    “謝謝你，羅蘭，如果不是你安慰了母親，恐怕她都沒有勇氣來參加父親的葬禮，還有……重建遠阪家的錢，我會儘快還上的。”

    遠阪凜耷拉着個小腦袋，在今天的這種場合，即使是她，也露不出笑容，在這幾天接手了遠阪家，瞭解詳細的情況後，她才意識到這是怎樣的一個爛攤子。

    作爲工房和主要居住地的大宅都炸掉了，到處都是外債，一點流動資產也沒有，僅剩的資金要維持體面的生活還是綽綽有餘的，但要重建遠阪家或者投入魔道修行，就有些捉襟見肘了。

    所幸地下的典籍，父親的刻印，還有作爲冬木市管理者的靈地都還在，不然恐怕遠阪家真的要除名了，作爲監護人的綺禮和言峯璃正倒是想幫她，可是他們與遠阪家相比，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爲了將遠阪家維持下去，遠阪凜不得不再找羅蘭求助，幸好對方依然慷慨的借了她一大筆錢，才讓她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軌。

    雖然不想承認，但在這種困難的時刻對其雪中送炭，遠阪凜感覺心中的羅蘭形象正在不斷拔高。

    “沒關係，反正都欠了那麼多，再借點也無所謂，”羅蘭微微一笑：“而且，要是你撐不住了，我這筆賬才是真的收不回來了。”

    看吧，對方還總是找這種幼稚的理由來讓自己好過一點，拋開父親，的確是個值得依賴的對象，也難怪能夠讓母親那麼快走出陰影……

    “更何況，伱是櫻的姐姐，也是葵的女兒，這是我應該做的。”

    說到這裏，羅蘭都有些懷念遠阪時臣了，雖然並非主觀，但這位此世之鍋爲他帶來了不少幫助。

    可惜對方最後的痕跡已經被萬靈之鑰吞掉了，羅蘭能做的，也只能學習曹丞相，立下‘汝妻子吾養之，汝勿慮也’的保證，希望遠阪時臣一路走好了。

    “刻印移植已經完成了嗎？”

    “第一部分已經完成了。”

    “那就好，這是綺禮讓我轉送給你的禮物。”

    羅蘭看着咬着嘴脣，一臉堅強的遠阪凜，從懷中掏出了那柄被布纏起來的短劍。

    經過那天的談話，言峯綺禮的確有所改變，這麼愉悅的時刻，都沒有親身到來，而是選擇讓羅蘭代轉。

    “這是你父親給予他的禮物，希望你能夠原諒他的不足。”

    “我知道。”

    遠阪凜用悶悶的聲音迴應着羅蘭，“綺禮已經做的很好了，不僅產業都在幫我代管，刻印與其他資產的繼承都在一手安排，而且他還開辦了孤兒院，專門用來收養在這次大火中變成孤兒的孩子，我本來就不該對他再有過多的要求。”

    遠阪凜的表情也變得平和了不少，雖然父親死亡的打擊很大，但母親，妹妹都還在身邊，給了這個女孩不小的支撐。

    “而且聽說綺禮自己的女兒也回來了，之後去拜訪一下吧，正好要去回禮。”

    “我不喜歡那個女孩。”

    聽到遠阪凜的話，間桐櫻有些氣鼓鼓的說道：“尤其是姐姐這種笨蛋，一定會被她玩弄於手掌之間的。”

    “櫻！你又小瞧我！”

    聽見妹妹的諷刺，遠阪凜也從那種哀傷的情緒中脫離出來，與櫻打鬧起來。

    羅蘭靜靜的看着這一幕，然後突然心念一動，看着手中的萬靈之鑰。

    在他消化了聖主之後，他的權限又得到了增長，現在的萬靈之鑰能夠監測的範圍已經是整個冬木市了。

    而在剛剛，萬靈之鑰突然又向他傳遞了一個信息。

    “當前附近契靈數量：一”

    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羅蘭的眼神變得奇異起來，之前他把冬木市都逛遍了，都沒發現相關的蹤跡，現在卻突然冒了出來？

    而且毫無蹤跡，契靈的影響是幾乎不可能被掩蓋的，除非是人畜無害的白色級別，但那種級別又根本不會逃逸。

    不過幸好，現在的他，不用如當初只有殺手皇后一樣，一步步去丈量自己與未知契靈所擁有的距離了。

    只要清楚了對方是剛剛進入冬木市這點就足夠了。

    羅蘭打了個響指，漆黑的影子便化作細線，蔓延開來。

    “找到剛剛進入冬木市的所有人，並將情況匯報給我。”

    不一會兒，詳細的情報就傳了過來。

    看到那個前幾天才見過的身影，羅蘭也有些驚訝。

    “居然是那家夥嗎？”

    ——

    間桐鶴野在醫院的門口，看着窗外暗沉的天空，發出了嘆息聲。

    他是間桐家名義上的家主，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自知之明。

    間桐家如今的處境是誰造就的，真正的控制者又是誰，這並不是需要被隱藏的祕密。

    間桐家現在每況愈下的處境，越來越扭曲的繼承人，間桐髒硯的存在，不能說毫無關系，至少也是罪魁禍首了。

    但間桐鶴野仍然不敢反抗間桐髒硯，一想到那密密麻麻的蟲窟，生育後就失去價值的母親與妻子，畏懼就在他的血管裏流淌，雖然沒有才能，但作爲魔道家族的一員，他才清楚那個怪物到底有多可怕。

    平日裏，除了用酒精來麻痹自己外，他一直都渾渾噩噩的度日，直到，間桐髒硯死亡的消息傳來後，間桐鶴野才明白真正的活着是怎樣的感受，在確認了間桐櫻跟隨着一個男性主動繼承了間桐家之後，他連想要反抗的打算都沒有，就打算直接離開。

    但那個可能是殺死了間桐髒硯的男人卻叫住了他，讓他幫忙繼續管理間桐的產業，並給予了他豐厚的報酬。

    出於現實的考慮，間桐鶴野答應了下來，本來他都做好了踏入魔窟的準備，沒想到卻意外的輕鬆，畢竟只要本分一點，那位大人其實並不會要求他做什麼多餘的事情。

    “魔術師中，也有像羅蘭大人那樣的存在嗎？”

    “勸你還是不要信任這種誤解比較好，不然只會害了你自己。”

    “羅蘭大人！”

    間桐鶴野下意識後退了幾步，看着從陰影中走出的羅蘭，可沒想到對方只是看了他一眼後，就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他身後的醫院上。

    “你來醫院做什麼？”

    “呃……”間桐鶴野本能的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不敢對羅蘭說謊，老實的回答起來。

    “來幫我的兒子慎二轉院，按照父親的意思，這孩子之前一直在鄉下的醫院裏靜養，因爲我現在主要在冬木市工作，爲了方便，就把他轉移了過來。”

    原來這就是間桐髒硯之前口中的繼承人出現問題的由來啊，羅蘭凝視着間桐鶴野。

    “間桐慎二，他是因爲什麼原因住院的？”

    “昏迷，”間桐鶴野嘆息了一聲，“那孩子本來不是作爲繼承人而存在的，偏偏他又十分聰慧，對魔道的典籍也很感興趣，髒硯也放任他的行爲。

    ”所以在櫻過繼了之後，我也一直瞞着他，想讓那孩子好受一點，直到他自己發現了髒硯對櫻的教導，跑去質問的時候被老爺子諷刺了幾句，不知道什麼情況，當天晚上就在牀上昏迷了，髒硯也找不到原因，醫生說是急火攻心，所以只能先扔到醫院中靜養了。”

    “是嗎？”羅蘭沉吟了一會兒，“他在哪個房間，帶我去看看，如果順利的話，也許你兒子今天就能夠醒過來了。”

    “真的……謝謝您，羅蘭大人！謝謝您！”

    看着一臉激動的在前面帶路的間桐鶴野，羅蘭的目光逐漸幽深起來，並沒有說出後半句。

    不過，名爲間桐慎二的存在，到底是不是之前的那個人，就是兩回事了。

    ——

    間桐慎二發自內心的爲自己的姓氏感到驕傲。

    作爲傳承神祕的家族，他生來就要踏足這條路，他有責任，也有義務擔任起這份力量。

    爲此，在很小的時候，他就開始努力學習。

    自己毫無疑問是個天才，在運動上，自己總是能超越其他人，在學習上，連老師的講解都不怎麼聽，他自己就能夠獲得名列前茅的成績，就連成年人都很難理解的電腦，他卻很輕易的就學會了，並通過自學的編程開始入侵網站，成爲了一名黑客。

    如果去努力學習，他毫無疑問會成爲科學家，如果去畫畫，他會成爲名噪一時的藝術家，如果去編程上深造，他會成爲首屈一指的黑客，這都是任由間桐慎二選擇的光輝未來。

    可他都不會在乎這些，他只想成爲魔術師。

    一得到空閒，他就鑽進間桐家的書庫中，如飢似渴的學習着裏面的一切，不管是術式也好，理論也罷，間桐慎二如同海綿一樣汲取着這些精華的知識。

    因爲他是擁有能力的人，必須要承擔自己應有的責任才對，而魔術師，毫無疑問，就是他最心儀的那條路。

    直到，那個女孩的出現，就連對方是間桐家真正繼承人的事情，他都是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知道的。

    父親，爺爺，還有那個女孩，都把他矇在鼓裏。

    真可笑，虧他還以爲那個女孩被排擠了，儘可能的以自己的身份讓那個女孩多受到一些照顧。

    這份無知的善意在那個女孩的眼裏恐怕十分好笑吧，明明是一個被拋棄的廢物，卻朝着間桐家真正的繼承人班門弄斧。

    他的一切努力，在爺爺和父親看來，就是個活生生的笑話吧。

    他費盡一切去尋找答案，最後被父親以憐憫的姿態告訴了他真相。

    從出生開始，他就被確認了並不存在可以使用的魔術迴路。

    如果沒有這份資質，不管他怎樣熟稔那些理論，理解那些知識也好，也無法使用這份神祕。

    間桐慎二的驕傲被打了個粉碎，只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背叛了他，從幼年開始就想要成爲魔術師的扭曲執念轉換爲深深的嫉妒，將他徹底淹沒。

    如果無法填補內心的空缺，如果不讓這份嫉妒褪色的話，自己一定會走向悲慘的結局。

    間桐慎二確信了這一點，但依然不甘心，他甚至鼓起勇氣，去向畏懼無比的爺爺詢問道路。

    但對方只是用好像看到了笑話一樣的眼神做出了評價。

    “放棄吧，你沒有【才能】。”

    間桐髒硯斷言了自己孫子的未來。

    “你只需要像個普通人一樣，什麼都不需要考慮，得過且過的生活下去，長大後傳承間桐家的血脈就好，無能者就應該有無能者的活法，你只需要在將來像個蝨子一樣，吸着有才能的人的血讓自己幸福的活下去就行了。”

    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被否定了，間桐慎二陷入了絕望之中，認清了自己是無才能者的事實。

    他可以在這個社會上取得足以被他人豔羨的成就，卻永遠無法取得自己渴望之路的入場券。

    但是，即使是這樣空無一物的他，也有想要做到的事情。

    如果真的存在所謂的神明的話，哪怕獻上自己的一切，他也願意。

    “——我想要擁有才能。”

    在夢中，他也重複着這句扭曲的執念，然後，他被選中了。

    無盡的才能將他的靈魂，人格，三觀，乃至記憶都徹底淹沒，但是，即使這樣，他也甘之如飴。

    因爲他的空虛已經被填滿，現在的他，擁有才能。

    “只要這孩子能夠醒過來，我也不會再對他多說什麼了，只要他能夠擁有希望，無論怎樣的活法我都會接受的。”

    間桐鶴野看着自己的兒子，聲音也越發沉重起來。

    “是嗎，不過，這孩子估計可不會僅僅是擁有希望啊，甚至會成爲希望本身，不過，這樣的前提是，他能找到那個把他從才能中撈出來的救贖者才行。”

    羅蘭看着躺在病牀上，陷入沉睡的間桐慎二，收回了這只差點成爲漏網之魚的契靈，目光在他的名字與間桐慎二的身上不斷流轉着。

    ——契靈【神座出流·超高校級的希望】，已回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