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這地好像有點不平嗷

    X023年5月7日，11:53，食堂一樓學生餐廳。

    林異和魏亮跟着一些學生，老老實實地在購餐窗口前排隊。

    學生餐廳的購餐窗口就在餐廳入口徑直朝裏走的位置上，窗口的樣式有點像是醫院取藥的那種巨大的透明玻璃，下方有一條空出來的允許餐盤出入的空檔。

    每一個窗口的玻璃上都貼着醒目的編號，樣式就是一個紅色的圓圈加上數字編號，從左到右分分別是1、2、3、4、5。

    1號購餐窗口和5號購餐窗口分別在學生餐廳的兩個角落裏，那兒光線暗淡，但是排隊的人最多。

    林異好奇地觀望着，然後發現食堂一樓並沒有6到9號購餐窗口。

    “6號購餐窗口和9號購餐窗口在二樓。”魏亮似乎看出來了林異的問題，解釋了一句。

    “噢。”林異點了點頭，算是迴應了魏亮的話。

    他和魏亮排在了3號購餐窗口，這一排差不多是食堂的中間線，光線最亮，把安全感拉得滿滿當當。

    林異應完了一聲後，看了看一眼如龍的長隊，便低下頭閉上了嘴。

    經過剛纔的事情，他明白了學生餐廳中還存在着一個沒有記錄在食堂守則的危險源——環境。

    或者說，光照。

    食堂守則上明確寫道：

    【學生餐廳區域的燈光照明是24小時開啓的，不要進入沒有光照的區域。

    遠離食堂的陰暗處。

    一旦學生餐廳出現燈光閃爍的情況，請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通過【學生通道】離開食堂！

    滅燈的食堂不同於教室，沒有任何安全區域！】

    明明寫得很清楚，但是他剛纔卻還是差點陷入危險，如果不是魏亮喚醒了他，他已經沉入了那個不可理喻的深淵之中去了。

    而他也發現，現實和臆想之間的差距真就猶如雲泥之別般巨大。

    只有當你親身進入到了食堂中來，才會明白其中的規則到底是什麼意思。

    而有些時候，當你通過親身實踐而明白了規則的含義時，或許已經爲時已晚。

    可偏偏只靠閱讀守則就想要明白規則，又太過於荒唐了。

    這個食堂，但就目前的學生餐廳而言，因爲爲光線問題，明明是白天，這裏的光照強度就已經跟傍晚時分差不多了。

    昏暗的光線充斥着整個餐廳，食堂的一側光影橫斜，像日暮黃昏，另一側乾脆沒有半點光線，彷彿一個漆黑的死角。

    只有白熾燈艱難地放出光亮，將食堂區域照得透亮，但這樣的光，也是從中間向四周逐漸暗淡。

    等到了最邊緣的區域，有陽光的地方有亮度，沒陽光的地方只能退縮到陰影之中。

    這樣的環境，讓林異想到了一個地方——教學樓的走廊。

    同樣的白熾燈……

    同樣的陰影……

    同樣被規則提及的“燈光閃爍”……

    一切都是那麼相似。

    但是食堂和教學樓不同的點在於，食堂裏的陰影部分真的太深邃了。

    如果說，教學樓沒有被光線照到的只是一個小小的角落的話，那麼食堂沒有被照到的就是一片巨大的區域。

    而且，伴隨着日照的偏移，這一片區域是活動的。

    現在中午，陰影面積最少，一旦到了傍晚，可能都會把1號購餐窗口和5號購餐窗口覆蓋掉。

    林異的眼皮子微微跳動。

    「如果真的到了20:00之後，那麼食堂裏就只剩下了被燈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區域了吧……」

    【遠離食堂的陰暗處，不要進入沒有光照的地方！】

    「‘不要進入’的主語……不僅僅是‘人’，還包括了……‘注意力’！」

    「媽的……就是說連鳥都不能鳥一下！」

    「這也太苛刻了！」

    而且……

    「食堂雖然24小時開啓白熾燈，但是卻還有‘燈光閃爍’乃至於‘熄滅’這個不可控的因素！」

    「一個滅燈的食堂……」

    【滅燈的食堂不同於教室，沒有任何安全區域！】

    林異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趕緊壓制自己的念頭，根本不敢繼續往整個方向上去思考。

    他收拾了一下心思，跟在魏亮的身後，目光落在魏亮的後腳跟上，默默地跟着隊伍往前面挪動。

    忽然，一道平淡的聲音，帶着幾分詢問的意思，在他的耳邊響起：

    “同學，你在排隊嗎？”

    林異微微一愣，接着又聽到了幾聲“同學”。

    確認了對方大抵真是在詢問自己之後，他的目光就從魏亮的腳後跟上挪開，順着學生餐廳的青灰色花紋地磚向聲音的來源緩緩移動。

    但就他的脖子稍微轉過了一點的瞬間，一雙穿着黑鞋子白褲子的腿殺入了他眼角的余光中。

    視野隨着轉向拉大，一條墨綠色圍兜的裙邊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裏……

    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從他的心中涌出，像風暴一樣席捲了他。

    他的腦海裏瞬間冒出來了食堂守則的第10條：

    【排隊購餐及用餐期間，不要理會來自於身邊任何陌生人發起的交流請求。如果您有結伴同行者，請將注意力放在與他的交流上，忽略一切來自周圍的異常情況。】

    「操！！！」一個巨大的操字從林異的腦海裏冒出來，然後踩着一撇和一捺在他的腦門上蹦迪。

    但好在林異經過一夜跟不對勁同學的“拉扯”，早已變得今非昔比。

    儘管他的體力已經有些透支，但在這一刻他不知道又是靠着從哪裏壓榨出來的力量，竟然生生地繃緊了身體。

    就像一個機器人突然間被刪除了某條行動指令一樣，他的動作硬生生地凝固了下來。

    彷彿強制按下了暫停鍵一樣。

    從理論上來講……他現在，還沒有迴應對方發出的“交流請求”。

    「咕嚕……」

    林異繃着身子，喉嚨間微微滾動，艱澀地嚥下了一口唾沫。

    雖然很一夜未睡再加上早先的一驚二嚇，讓他的倍感疲憊，但此刻在強烈的危機感的鞭笞下，他的大腦又開始像抽了風的拖拉機一樣，庫突突突地冒着黑煙，奔騰咆哮了起來……

    「食堂守則！教學樓守則！靠！教學樓守則現在用不上！」

    「他媽的還有什麼守則來着？！告示牌？學生守則？對對對！學生守則！」

    「學生守則！」

    一條條守則猶如井噴式般在他的腦海裏噴薄而出！

    很快，除了之前的那一條外，他直接又鎖定住了兩條規則，一條來自於《學生守則》：

    【食堂目前只開放9個購餐窗口，每個窗口中的員工都穿着藍色圍兜。如果出現綠色圍兜的員工向您推薦最新餐品（尤其是番茄肉醬面），請無視他。記住，食堂沒有番茄醬，警惕任何將番茄醬當佐料的食物。】

    剩下一條來自於《食堂守則》：

    【食堂員工有統一的服飾，他們穿着白色的廚師套裝和藍色圍兜，並且佩戴有胸牌。

    食堂員工全部待在員工活動區域及購餐窗口內部，而不會出現在學生餐廳區域內，一旦發現出現在餐廳區域中的員工，請無視他。】

    來不及思考各條規則之中的聯繫，林異首先將現在的情況代入了守則，作出了第一波臨時性的應急分析。

    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因爲從食堂守則來看，食堂員工根本不會進入學生餐廳區域！

    而且，食堂裏根本他媽的就！沒！有！綠！色！圍！兜！的！廚！師！

    甚至就連綠色圍兜也不存在！

    「食堂裏所有的員工都是藍色圍兜廚師，並且還在1到9號購餐窗口裏呆着！」

    「所以這個他媽的綠色圍兜的傢伙是……什麼東西？」

    腦子裏剛冒出來這個念頭，他就用一錘子心靈風暴擊碎了思考的念頭。

    當着這個吊毛的面思考它的問題，這他媽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不要想它！」

    「不要看它！」

    「不要……」

    “同學。”

    一道聲音冷不丁地響起，一張臉殺入了林異的視線。

    這張臉蒼白得像是塗了厚厚的一層粉底，眉眼彎彎，臉上掛着一抹像是精準計算過之後才捏出來的標準微笑。

    ……

    X023年5月7日，12:02。

    食堂一樓學生餐廳，3號購餐窗口，一條如龍的長隊中，身穿綠色圍兜的廚師像木頭一樣直直地躺在地上，伸長了脖子將臉湊到了林異的視線前。

    林異本是點頭看着地磚的，但這個綠色圍兜的廚師居然強行把臉伸到了他的面前，來了一波強制對視！

    「臥……槽？！」

    林異本就已經收縮了起來的瞳孔，在這一刻直接收縮成了針眼般大小！

    他何德何能，能夠想到這個傢伙居然能夠作出這種反人類的操作！

    「拜託！到處都是排隊的學生，你他媽到底是怎麼見縫插針躺下來的啊喂？！」

    四目相對，一股極致的冰寒之氣從他的五臟六腑之間生出，然後在他的體內來回衝撞。

    他感覺自己周圍的光線，都彷彿暗淡了許多……

    這個傢伙不但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而且……正好躺在了他的影子裏！

    “同學，近期食堂推出優惠套餐，每位新生都有一次免費享用食堂最新菜品——番茄肉醬意麪的機會，你要試試嗎？”

    綠色圍兜的廚師開口，溫和且標準化的笑容沒有讓林異感覺到思考的舒適感，反而像是無數條蟲子在他的身上爬一樣難受。

    林異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感在他的腦海裏炸裂開來，他的身軀下意識地顫慄了起來，四肢僵硬且冰冷。

    在這種時刻，他的腦子裏還有最後一個念頭：

    「不要理會！」

    「絕對！絕對！不要理會！」

    「就當他根本不存在！」

    他放空自己的注意力，使得自己固然與綠色圍兜的廚師四目相對，但眼神卻逐漸空洞下來。

    這是一種廣爲流傳但鮮有人能夠學以致用的絕技，是當初林異聽數學課走神時無師自通的。

    正在絕技最高深的地方就在於，能夠給人一種正在看着板書深度思考的錯覺，實則本體早已神遊天外。

    現在他就是這麼做的。

    果然……

    在極限情況下，一旦他這麼做，起到的效果遠比思考黑絲美腿更加強大！

    時間就這麼僵持了下來……

    林異的額頭上逐漸浮現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突然發現，自己的絕技固然強大，但也有眼睛發酸的時候，可是對方……他麻痹的好像根本不會眨眼睛！

    「媽的……我該怎麼樣讓他知道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他？」

    就在林異漸顯頹勢，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心力交瘁的時候，魏亮的催促聲從隊伍的前方傳來：

    “老林你幹嘛呢，趕緊上來呀，空這麼大一片後面人都等急了！”

    “哎呀伱不會腿軟了吧？”

    魏亮無奈地衝到了林異身邊，一把抓住林異的手，把他往隊伍的前方拖拽。

    「救星出現了啊……」林異眼神空洞，但心中狂喜。

    緊接着，他就發現一隻腳憑空出現，踩在了那個綠色圍兜的廚師的臉上，像踩菸頭一樣踩滅了對方的眼神……

    林異一怔，只聽耳邊繼續傳來了魏亮的聲音……

    “哎呀臥槽，老林你小心點啊，這地好像有點不平嗷……”

    就這麼一個瞬間，林異抽刀似的拔出目光，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然後跟着魏亮緊緊地跟上的前方的人流。

    剛纔因爲和綠色圍兜的廚師對視，林異前面的隊伍走上去了一些，魏亮發現林異沒跟上，這才回頭來叫了一下他。

    似乎也是因爲排隊的人太多，所以魏亮沒有看到那個綠色圍兜的廚師。

    眼見林異被魏亮帶走，綠色圍兜的廚師臉上也沒有出現任何的表情變化。

    他慢吞吞地從地磚上爬了起來，白到瘮人的臉上依舊是那一副眉眼彎彎，掛着保準化微笑的樣子。

    與之前不同的是，多了一個鞋印。

    他緩緩轉動木偶般發僵的身子，視線從林異的身上，逐漸轉移到了魏亮的身上。

    他看着魏亮那只踩過了他臉的腳。

    在魏亮的鞋底板上，不知何時沾上了一滴暗紅色的粘稠物質。

    像是番茄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