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 柳暗花明又一劫

    下午六點三十分，夕陽漸漸濃重，北原賢人邁進樹林，認準方向。

    他餘光瞥了眼身後，百合同學剛剛原地踟躇了那小一會，已經小跑上來，追上了他。

    北原賢人不意外她追上來，就算不是來找他，這一片樹林，也確實是附近唯一適合玩“躲貓貓”的地方。

    他稍稍放緩速度，側過頭，揶揄問道：“怎麼追上來了，你不會不知道要去哪吧？”

    柏木茉優尾隨在後，悶聲不言。

    北原賢人當即駐足停下，眼神示意另一個方向，語氣隨意說道：“你就往那邊走吧，我往這邊走”

    柏木茉優移動視線看去，再往東邊穿過一段樹林，就是適合情侶幽會們的微妙地界。

    北原賢人走向另一邊，心態輕鬆地向後面擺了擺手，“怕什麼，別擔心，別總往壞處想，說不定那裏沒人，也說不定，高梨同學不是在找我們，只是回來拿東西，對吧？就這樣了，明天見。”

    他才不會傻乎乎和那家夥一起鑽小樹林，萬一真被哪對小情侶撞見，明天學校裏豈不要八卦消息炸鍋飛天！

    而後果，可能比高梨絮風親手逮住他倆偷偷摸摸見面，都要嚴重好幾倍！

    柏木茉優沉默了會，她知道，那裏的確可能沒人存在，但她不敢去賭。

    “你去哪？”她轉身問道。

    她接着側過身，望向後面——樹林間隱隱綽綽的學生會木屋——絮風還沒有來。

    北原賢人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去哪關你什麼事，難道還想叫我陪你，一起去鑽那片樹林？很顯然，我們關係還沒好到那種地步。”

    “再見。”

    那個混蛋一直口頭上故意佔她便宜，但此刻，她沒心情開架。

    柏木茉優再度回望一眼學生會木屋，默然幾秒，繼續邁步，緊隨上北原賢人。

    北原賢人餘光觀察她，一目瞭然，百合同學今天的心態很有問題，現在正是乘勝追擊，連番打擊她心態的絕好時機。

    他挑刺般的笑着問道：“你不是一向很有手段嗎？不是一向非常討厭我嗎？這會兒開始裝啞巴，埋頭悶聲不說話，一直尾隨我，算是什麼意思，幫我解釋一下？”

    柏木茉優雙脣翕動，極其想狠狠回擊幾句話，但現在形勢比人強，只得憋屈的抿住雙脣，有怒不敢言。

    “就那麼害怕被高梨同學知道，你在騙她？那麼在乎她對你的想法和態度？”

    她繼續默默忍受聽着，緘口不言。

    北原賢人輕輕搖了下頭，感嘆道：“你一直這樣累不累，說實話，我都爲你感到有點可憐了。”

    柏木茉優仍然緘口不言，發揮好一個忍字訣。

    水滿則溢，過猶不及，北原賢人點到爲止，沒再繼續刺激她。

    雖然百合同學一忍再忍，忍而又忍，毫無表態，但他心裏估摸着，自己那幾句話說完，給她心情帶來的殺傷力，應該足夠大了。

    穿行樹林一會，柏木茉優忽然問道：“你帶我去哪？”

    “急什麼，又不可能吃了你，”北原賢人語氣淡淡說道，“鑽那片小樹林，有撞見同學的風險，藏在木屋附近，容易被高梨同學找到，就算我們成功逃出樹林，校園裏可能還有同學。”

    柏木茉優回頭張望，問道：“你想去哪藏？”

    “你是笨蛋嗎，是不是傻。”北原賢人嘆氣聲故意拖得很長。

    “你！”柏木茉優美目圓睜，怒瞪着北原。

    “噓，安靜！”

    “爲什麼非要藏，動動你那進了水的笨腦子，只要我們能在高梨同學抵達前，先一步離開學校，不就好了嗎？”

    柏木茉優氣得咬牙切齒，胸悶難受，那個混蛋居然還敢得寸進尺，當着她的面罵她笨蛋！

    她緊緊抿住雙脣，內心一直對自己說要忍讓，要忍讓！

    “就是這裏，別走了。”

    柏木茉優冷着一張臉，落住腳，環視四周，不由連連皺眉。

    附近的樹木不多，更不粗壯，距離學生會木屋也不遠，怎麼可能藏好兩個人，還不如賭一把，去那片意義特殊的樹林。

    她立馬質疑道：“藏在這裏不行！一旦絮風走進樹林，只要往這邊走，很容易發現我們。”

    北原賢人上下打量一顆緊靠圍牆的大樹，走上前拍了拍它，一時間頗爲懷念。

    這棵樹有一根矮矮的分枝杈，分枝杈有半個碗口粗，一直延伸至圍牆頂端，長得十分討人喜歡。

    那還是在樂隊比賽的那時候，慄山瑞穗離家出走，暫住他家裏，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們總是睡過頭，常常徘徊在上學遲到的邊緣線上。

    時間過得可真不慢......北原賢人頗爲感慨的收回思緒，轉向對柏木茉，“爬。”

    “爬樹？”

    “對，踩着那條延伸向上的枝杈，蹲行往上走，然後翻牆，牆的外面，已經疊好椅子在接應我們。”

    柏木茉優內心微怔，爬樹翻牆......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她作爲學生會的副會長，另一個人，是學生會書記，竟然要一起爬樹翻牆離校。

    “聽明白了嗎？”北原賢人內心無奈又無語，沒想到第一次有事麻煩相武爺爺，居然是這麼個難堪又尷尬的事情，“我先上去，給你演示一遍。”

    邊說着，北原賢人擼了下袖子，心裏也有點虛。

    之前他都是翻牆進校，還從未有一次翻牆出校。

    他原地一跳，雙臂抱住那跟較矮的樹枝，雙腳蹬着樹幹，手腳配合，一點一點翻上去。

    雖是第一次，但好在那條“討人喜歡的枝杈”並不高，費了一番功夫，終於還是吃力的翻爬了上去。北原賢人一隻手扶着圍牆，小心地蹲在樹枝上，低頭看去，乾咳嗦了一聲問道：“學會了嗎？”

    “你自己爬得都那麼費勁，明顯是外行人，還問我學會了嗎......”柏木茉優沉默了會，話不多多說，走上前就嘗試。

    跳起來，雙手抱住樹枝並不難，但想翻上樹枝，對於力氣很小的女生，又談何容易，尤其還要時刻注意避免走光，柏木茉優換了許多姿勢，再三嘗試，都快耗淨了力氣，喘息聲也控制不住的漸漸加快，還是無法做到。

    北原賢人也有點急了，當即開口說道：“停下，省點力氣。”

    “現在有兩個辦法，一，待會把你手交給我，我盡力把你拉上來，二，我下去，舉着你的腳腕，幫你翻上來，你可以放心，我不會擡頭看。”

    柏木茉優剛張開口，想討價還價，他立馬打斷說道：“你趁早放棄幻想，不可能讓你踩着我的背上來，也更不可能把你抱上來。”

    柏木茉優忍了一路，現在實在是忍不住了，旋即回擊道：“我就算樹上掉下去！躺進醫院裏！摔斷一條腿！也絕對不想被你這種人抱住！”

    北原賢人笑了笑，“你自己選吧，再不快點決定，我就先走了，你自己想辦法出來。”

    “等等！”柏木茉優狠下心，沒再矯情。

    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因爲總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慌感，時時刻刻瘋狂催促着她。說不定，就在下一刻，她回過頭時，絮風就站在她身後，眼神奇怪地看着她！

    “抓住我的手腕。”話不多說，她奮力一跳，一隻手抓住樹枝，另一只手伸向北原。

    北原賢人也眼疾手快，迅速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觸感很柔軟，能夠清晰感受到細膩又光滑的溫熱皮膚。

    “你在幹什麼，還不快拉我上去！”柏木茉優焦急催促他。

    北原賢人也懶得解釋，他本想讓她再往前伸一下胳膊，方便把她拉上來。

    他使上力氣，右手竭力上提，磨磨蹭蹭，好不容易，足足花了一分多鍾，才終於把她給拽上了枝杈。

    柏木茉優才翻上枝杈，還不等自己蹲穩，背靠着樹幹，趕忙把自己的手腕抽出來，一副“快回頭！別看我”的表情靜靜注視着北原。

    北原賢人搶先一步道：“盯着我幹什麼？讓你摸到我的手腕，這次算便宜你了！”

    柏木茉優深呼吸，努力忍住想揍他一拳的衝動。

    沒時間給她休息，北原賢人緊接着提醒說道：“蹲穩，等會一隻手扶着牆，慢慢前進，然後雙臂抱住牆頭，謹慎翻過去，再踩住椅子。”

    “我知道！”

    北原賢人不再廢話，蹲行在樹枝上，慢慢前進，直至雙臂抱住牆頭，他探頭看去，相武爺爺早已負手站在居酒屋門口，笑呵呵看着他，牆邊也摞好了三張椅子。

    北原賢人點頭示意，扭頭去看百合同學。

    那家夥手腳還算麻利，安全的穩穩前行到枝杈頂點，雙臂牢牢抱住牆頭，穩健的等他先下去。

    他沒再多言，踩着椅子慢慢登下，直到雙腳完全踩到地面上的一刻，終於稍稍鬆了口氣。

    柏木茉優也不猶豫，謹慎地學着北原賢人剛纔的動作，一點一點穩健翻牆。

    她雙腳才落在椅子上，旋即壓聲對身後說道：“你背過身去，眼睛別亂看。”

    北原賢人早就轉過了身，才懶得搭理那家夥，他不大好意思地對相武爺爺介紹道：“她是我的一個同學，因爲發生了一些比較復雜的狀況，解釋起來很麻煩，總之我們就得翻牆出來，這次勞煩您了。”

    說完，北原賢人總覺得，自己越解釋越奇怪，類似的解釋，他好像已經說過好多次......

    最早，是雨宮雅柊“追殺”他來到這，然後就被相武爺爺誤會了。

    後來是慄山帶他來這爬牆，差點又被誤會了。

    再後來，鶴見千春也來了。

    現在又是百合同學......他總感覺天方夜譚似的，內心更是十分微妙，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要和百合同學一起爬樹翻牆，未免也太不可思議。

    相武一隆看出北原的表情有些窘迫，沒有多問，樂呵呵笑道：“我知道，北原君不用解釋。”

    這一會，柏木茉優也下來了，北原賢人回頭斟酌說道：“這次謝謝您了，相武爺爺，時間緊張，以後再向您解釋，我們先走了。”

    相武一隆笑着點點頭說道：“以後常來做客。”

    “來日再來叨擾。”北原賢人微微彎腰致謝，然後給百合同學使了個眼色，叫上她快走。

    柏木茉優也轉過身，禮貌地致謝，然後低着頭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後。

    離開途中，北原賢人還是覺得離奇又古怪。

    以前是，風紀委部部長和老書記一起翻牆，現在是，新書記和副會長一起翻牆。

    這麼一想，學生會裏的四位核心成員，居然已經有過半的女孩子，都跟他一起爬過樹，翻過牆，逃出或溜進學校。

    北原賢人不禁很是無語，要是按這條神奇規律，之前是慄山書記，這次輪到了柏木副會長，再等下次，總不會還能輪到高梨會長吧！

    “不管你承不承認，這次你欠我一個人情。”他開口說道。

    柏木茉優低頭跟着，沒有吱聲。

    繼續走了一會，她忽然落住腳，側過身，目光注視着圍牆，彷彿隔着嚴密的牆壁，看到了什麼。

    北原賢人也駐足，順着她的視線看去，豎耳仔細傾聽，牆內的樹林裏，隱約有窸窸窣窣的踩草聲，離他們非常近！

    柏木茉優眼神十分復雜，她回過頭，心事重重地緩緩邁步。

    應該是高梨吧......北原賢人什麼也沒說，給自己戴上口罩，帶她朝巷子口走。

    事發突然，直到現在，他都不完全清楚，高梨是怎麼知道，他和百合同學沒有回家，而是又折回了學校，悄悄見面。

    但現在也不是深究這個問題的好時候。

    臨近巷子口。

    北原賢人停住了，他暼去一眼，柏木茉優還是那副頹樣，身體萎靡不振，一目瞭然的失落。

    他腦子裏認真考慮起來，要不叫上百合同學，找個地方“談談心”。

    這次是他找她談一談，趁她心防薄弱，意志混亂，趕緊加倍打擊打擊她的心態，爭取一勞永逸，永除後患最好！

    “......北原前輩？”

    “柏木前輩？”

    北原賢人頓時一愣，霍然轉頭看去。

    巷子口，相武葵揹着大大的黑色學生書包，兩隻小手握着肩帶，小臉蛋意外地看着他和柏木茉優。

    “北原前輩，柏木前輩，你們不是都有事回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