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時代移民路：韓家

    大清沿海閩省……

    漂泊是大海上，乘着一個掛着白帆的漁船，漁船的帆隨着南流的風，不斷的飄蕩。

    “嘩啦”，漁網拉起，帶起了幾條海魚，以及掛在上面的海星海螺，以及一條海蛇。

    “爹，今天加餐啦！！”

    年紀只有十二三的韓金玉，喊着重滿閩地口音的土話，船艙內還在勾着魚線的父親韓有財，喊了句“抓到什麼”，就拿着魚鉤，走出了搖晃的船艙。

    “看，長條！！”

    韓金玉口中的長條，其實就是剛剛那條被掛在漁網內的倒黴海蛇，這條海蛇的嘴裏還卡着一條海魚，一看就是跟着那條海魚落入網中的。

    “哎呀，這麼大的長條，拿去賣錢好了，咱們家有這兩條魚就行了，家裏醬油不多了，光靠鹽，肚子沒有油水……”

    韓發財是個過來人，在他看來，給他吃海鮮，不如給他吃碗紅燒肉，那玩意才是好東西。

    對於內陸來的那些官老爺，要吃什麼龍蝦，其實他是很不理解的，海鮮那東西，在閩地這邊，除了山裏值點錢，其實真的不如一碗白飯來的實在，因爲那東西，沒有油水啊！！

    後世人知道海鮮好，但在這個時期，尤其是對於世界上絕大多數沿海地區的人來說，所謂的“海產”，對於他們來說，就像後世那副“只能吃大閘蟹”照片一樣，都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海鮮這種東西，最好的吃法是肚子有油水後，再去吃，你會感覺很好，肚子裏沒有油水，天天吃這種東西，簡直就是活受罪。

    “爹，要不咱們把它賣了，換幾兩肉吧，我，我好久沒有吃肉了！！”

    韓金玉提起“肉”的時候，喉嚨不由自主是蠕動，對於他來說，此刻漁網裏面幾乎所有的海貨，都不如二兩肥豬肉來的實在，那玩意才是他眼中真正的美食！！

    “肉，算了，就賣三兩！！”

    韓發財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咬牙答應下來。

    “太好了，爹，咱們再加把勁，爭取早點回去買肉！！”

    聽到答應買肉後，韓金玉立馬興奮的將剛剛收拾好的漁網再次灑向大海，而在他對面的韓發財看着激動的兒子，露出了笑容，笑容下略微發黃的牙齒，是那麼的“友善”。

    兩個小時後，海面上的一艘小漁船緩緩轉向，載着父子倆對於“肉”的渴望，駛向回家的路。

    …………

    “吱吱”，聞着竈房內傳來的“豬油味”，韓金玉的鼻子不斷向前拱，最後在妹妹韓阿妹一聲“哥，我要尿尿”聲中，結束了大腦裏對紅燒肉的幻想。

    把完尿後，看着妹妹略微“發瘦”的臉，韓金玉心裏一緊，隨後低頭撫摸韓阿妹的小羊角辮，笑着說：“阿妹啊，一會哥哥讓你先吃好不好？？”

    “不，爹爹和娘先吃！！”

    韓阿妹的話，讓韓金玉青澀的臉上露出了獨屬於窮人的笑容。

    那種欣慰的笑容下，是難以掩蓋的“貧瘠”。

    飯桌上，一家四口面對一盤三兩的白菜炒豬肉，面面相覷，最後還是作爲一家之主的韓發財開口：

    “吃！！”

    “刷刷”，兩根筷子同時插入，互相擡頭看看，韓金玉看着對面的韓母，羞愧的放下了筷子。

    “你們兩個先吃！！”

    韓母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將兩片豬肉放在了韓金玉和韓阿妹的碗裏，順便還給自己添了兩片沾着豬油的“白菜根”，邊吃還邊說：

    “這菜和肉配在一起，比肉還香，你們兩個都不要和娘搶，娘喜歡吃菜！！”

    本來還在慢慢咀嚼肥肉片，享受喉嚨冒油的感覺的韓金玉，瞬間停住了，最後緩緩開口：

    “娘，我不喜歡吃肉，我也喜歡吃菜，我和你換！！”

    說完，不等韓母反應，直接把自己碗裏還剩下的那些肉和韓母碗裏剩下的白菜，做了交換。

    “娘，菜確實比肉香！！”

    吃完這片略帶油水，勉強壓住喉嚨的白菜根，韓金玉笑着對韓母寬慰道。

    而在他們身邊夾坐的韓阿妹則是用“缺憾”的小齒，一遍又一遍的摩擦着小嘴裏那片已經被吞下去一半的厚實肥肉片。

    而坐在主位的韓發財則是不動聲色的吃着屬於他的肥肉，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說：

    “明天我去縣裏看看有沒有活幹，這打漁還是不穩定，保不齊哪天把命送了……”

    “啪”，韓金玉把筷子一放，跟着說：“爹，我和你一起！！”

    韓母想要開口，卻被韓發財阻攔，看着自己的兒子，努了努嘴說：

    “你不能去，你三叔那邊還等着伱去接信，你去了，你三叔的根就斷了！！”

    韓發財口中的三叔，就是那個出海去漢國三年，還沒有回來韓老三，因爲排名老三，所以取名韓三財。

    至於二財，十歲的時候得天花死了，死的時候，棺材買不起，只能出海砍了塊海島上的果樹，找了村裏會木匠活的，勉強做了個小棺材，埋在海面的某顆樹旁。

    至於爲什麼不用當地的木頭，不是他們不想，而是這些木頭都是清庭早期栽種的官木，專門用來做水師軍艦的。

    當初之所以種那麼多，還是爲了防備漢寇和洋人，但等來等去，樹還沒有長成，時代卻變了，人家不玩風帆了，改玩鋼鐵了。

    但是哪怕時代變了，這些木頭也不是他們這些“刁民”能想的，甚至因爲早期的“栽樹令”，以及所謂方士所說的“集天地靈氣建水軍”的說法，在前些年，他們這些普通人家，想要自己栽顆樹，都是不允許的，據說會壞了大清朝水師戰艦木頭的風水。

    在這樣的一個疾苦的環境下，當地很多人都不堪忍受這樣日子，紛紛出海尋求活路，有人去了南洋，有人去了漢國，前段時間有人偷偷回來，說在蘭芳做生意，發了大財，回來的時候，穿金戴銀，帶的土人婆娘，也十分水靈。

    而這自然就激起了一批人對出海的嚮往，韓發財一家就是如此，因爲是家裏長子，且繼承了幾畝薄田的緣故，所以爲了穩妥起見，只有家裏最小，且沒有繼承權的老三，韓三財出海求活路，順便爲全家找條出路。

    而出海又十分危險，韓三財才在走之前才要求韓金玉一定要等他準信才能走，要不然不光是他，就連他們韓家祖宗十八代的根都斷了。

    “爹，三叔走了三年，還沒有回來，不會是……”

    “啪！！”

    “閉嘴，這種話你也說的出口！！”

    韓發財聽到剛剛的話，直接用力的拍了一下飯桌，把還在吃飯的韓母和韓阿妹嚇了一大跳，要不是韓母安慰，韓阿妹非得大哭一場不可。

    “你記住，你三叔會回來的，他上的是去漢國的船，回來的人都說，漢國的船，穩！！”

    一個“穩”字，讓場上的氣氛，瞬間舒緩下來。

    這次的“晚飯”吃了很久，畢竟這是他們這個月，吃到過的，最好的一餐。

    因爲有“肉”！！

    ………………………………………

    運東海面上，一艘大約五千來噸的大，號蒸汽輪船，不斷的冒着黑乎乎的“怒氣”，向着前方的浪頭搏鬥。

    “嘩啦”，浪花打在船頭，掀起了一片“水花”，船艙內，與一般輪船不同的是，這是一艘遠洋輪船，且還是一艘造價比較昂貴的遊輪。

    輪船內，最明顯的就是那些帶着包廂的套房，以及那些價格便宜的標準間。

    船艙內，不斷有面色微微發黑的南洋土著推着飯車，握拳敲響了那些房間的大門。

    “先生，要飯嗎？？”

    “今天的菜系有爆炒牛肉，紅燒魚，炸帶魚……”

    “吱……”，套間的門被打開，一個有些禿頭的中年男人走出，看着拖車上的那幾道曾經他怎麼也吃不起的菜，隨便喊了幾個，就走進了房間。

    當菜被擺到餐臺上時，韓三財看着那個拿着小費，不斷給他鞠躬的土著服務生，跟着詢問：

    “什麼時候到日本？？”

    “先生，根據目前的行駛速度，大概還有七個小時，也就是今天晚上八點半左右……”

    土著服務生看了看手上公司配的廉價手錶，迅速的對眼前這個大方的漢國男人做出回答。

    “八點……”

    “行吧，你先出去吧！！”

    韓三財嘴裏唸叨着三點這個時間，隨後將這個一直想要在他們面前表現的服務生趕了出去，畢竟他再有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那錢可是他開煤礦，一鏟子，一鏟子，挖出來的，雖然活不是他幹的，但是賣可是他來賣的。

    吃着嘴裏炸帶魚，吃了兩口，韓三財就停了下來，看着筷子上夾着的半塊，露出骨刺，淋着醬汁的金黃帶魚，韓三財的目光中，充滿了對家鄉的回憶。

    尤其是幾年前，拿帶魚換米的經歷，當時那個時候，他還記得，大哥的小女兒阿妹剛剛出生，嫂子又沒有營養，弄不來奶，急的大哥團團轉，最後沒有辦法，學着村裏其他人，買米熬米糊養活小阿妹。

    當時那個時候，太平天國戰爭剛剛結束兩年，各地依舊還有餘黨作亂，尤其是靠近粵地的閩省，更是如此。

    韓三財依稀還記得當時綠營兵來他們村子附近剿匪的場面。

    當時別說剿匪了，他們自己就要被這幫兵痞當匪剿了。

    要不是跟着村裏人逃進後山，沒準現在他們也就和隔壁村一樣，被當做“髮匪”充了數。

    而那件事，也是促使他要出海的最重要的推手，當時他就一個想法，一定要離開這個“天殺的大清”，哪怕出海死了，他要離開，不爲別的，就是不想像狗一樣被耍一輩子，到老了，還要被嫌棄不能看家，最後宰了吃肉。

    “刷刷……”

    吃着嘴裏的紅燒肉，韓三財突然想到了什麼。

    …………

    “哥哥，來抓我啊，來抓我啊，抓不到吧……”

    好不容易爬上樹的韓阿妹，不斷的朝着樹下的韓金玉做着鬼臉。

    “你這個小麻雀，看我怎麼弄你！！”

    韓金玉吐出嘴裏的桑椹，利落的爬上了本來就不高的桑葚樹，很快，樹幹上，就傳來了小大人對小孩的“教育”聲。

    “阿玉，阿玉……”

    還在桑葚樹上捉弄妹妹的韓金玉聽着外面的聲音，低頭看了看，只見村裏和他玩的最好的王大頭正在底下喊他，看臉色還很急。

    “大頭，我這就來了！！”

    嘴裏喊了句“大頭”，韓金玉就從樹上劃了下來，下來之前，還提前將韓阿妹先送了下來。

    “去玩吧，別跑遠……”

    摸了摸韓阿妹的小頭，聽着耳邊傳來的“知道了”，韓金玉就對走到他身邊的王大頭詢問：

    “什麼事，村裏出什麼事了？？”

    “不，不是村裏，是是是，是你三叔回來了，現在，現在正在村長家！！”

    “我和你說，我剛剛從村長那過來，你，你三叔看來起可有錢了，比上次回來的張阿貴，還有錢嘞，還有土洋給他拎東西嘞……”

    （南洋土著，又被當地人稱爲土洋人，簡稱土洋）

    王大頭說話的時候，還有些磕絆，很顯然剛剛在村長家，他受到了極大的震撼，甚至在最後，他還用羨慕的語氣看着韓金玉說：

    “金玉，你家可發財了，我那個大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估摸着就算回來，也不可能有你三叔有錢，你就等着去漢國享福做少爺吧！！”

    王大頭的話，不斷的衝擊着韓金玉對於現實的想象。

    甚至當他打算開口謙虛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的父母同樣興沖沖的往這邊走，身邊還跟着一個許久未見，穿着一身他不認識，但一看就很有錢的中年男人。

    “爹，娘……”

    “三叔！！”

    韓金玉叫完自己的父母，偏頭看向那個對自己微笑，手上戴着不知名玩意的男人，最後小聲說了句“三叔”。

    “好侄子！！”

    “又長高了，比你爹和我都高！！”

    韓三財拍了拍有些不知所措的韓金玉，尤其是看到他的個頭的時候，整張臉都充滿了微笑，就差把“高興”兩個字寫在上面了。

    “走，咱們先回家吃飯，吃飯再說！！”

    韓發財可能意識到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連忙帶人往家趕。

    一路上，韓三財都在吹噓他的漢國見聞，以及他所謂的“勵志人生”。

    “大哥，你是不知道，這漢國的樓，有那麼高，快插到天上去嘞……”

    韓三財的手，不斷的向上比劃，最後直接舉過頭頂，遙指天空，看的身旁的韓金玉滿臉的不相信，在他看來，自己這個三叔，出去一趟，財是發了，這人也學會吹牛了，那麼高的房子，得有多大啊，地基怎麼可能承受的了？？

    “你們是不知道，那漢國人過的日子，那比縣裏趙老太爺，還要舒服，你們知不知道，在漢國，賣的最貴的是什麼？？”

    韓三財對幾人詢問道。

    “是豬肉，不，是牛肉！！”

    韓金玉第一個搶答，本來已經說出口的豬肉，後來又被換成了牛肉，因爲在他看來，這漢國人再怎麼富，牛肉應該也就到頂了，畢竟牛可是要拿來耕地，他們這些農戶養一頭牛，都恨不得當祖宗供着，只有等牛老了，才敢吃肉。

    而且據說在原來大家還是耍刀棍的時候，殺牛還要報備，牛筋，牛角，牛皮還要送到縣衙。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但這個從村東，當過捕快的李老漢口中得來的故事，卻讓韓金玉，對牛肉的價值深信不疑，好傢伙，朝廷都要，這牛肉能不貴嗎？？

    “你們這就沒有見過世面了，在漢國，最便宜的就是牛肉，其次才是豬肉！！”

    “最貴的是龍蝦，是那個金槍魚！！”

    “啊……”，韓三財剛剛說完，韓金玉就第一個張大了嘴巴，發出了從未有過的聲音。

    緊接着韓三財又在衆人驚歎都目光中，掏出一張鈔票，這種鈔票他們曾在村長家見過，據說可以換銀子，算是銀票的一種。

    “知道這玩意能換多少糧食嗎，在漢國？？”

    韓三財賣弄着手中的二十元大鈔，惹的大哥韓發財詢問：

    “多少？？”

    “五百斤！！”

    “嘩啦”，幾人都呆住了，如果說剛剛韓三財說漢國最貴的不是豬肉牛肉，而是他們平時吃的沒有油水的海鮮，他們還能夠解釋，這是漢國人那裏沒有，物以稀爲貴。

    但是這麼一張黃色的紙，上面也就有個人頭，就能換五百斤大米，這在他們一家的認知中，是很難想象的，以至於到家後，很長時間，韓金玉一直纏着韓三財說那些漢國“驚奇故事”，哪怕到了晚上，和三叔睡在一起，也要他講那些他從未聽過，甚至難以想象的“世界”。

    甚至在韓金玉的腦海中，已經構建出一個真實的漢國，插入雲霄的大樓，不需要馬的四輪車，冒煙鐵船，以及三叔說的，光着大腿的美女！！

    一切的一切，都讓韓金玉感覺到，可能他這十三年，真的生活在一座監獄，可能，漢國，才是真實的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