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漢行記：鄉間生活

    叮叮叮……

    一頭毛驢馱着一個頭髮怪異，前邊短，後邊長，蓄着羊角短鬚，身着漢制牛皮外套，腳踩馬靴的中年男人，往這條崎嶇的鄉間小路走去。

    而在道路兩旁，都是一些雜亂的青草和仙人掌，這些仙人掌上有些結着紅彤彤的果實，果實上有小刺，還有一些果實乾脆已經爛掉了一半，上面有鳥喙啄過的痕跡。

    經過一顆大樹下，林宇勝停了下來，將毛驢趕到一邊吃草，自己則站在四五日合抱的大樹下，看着山坡下方的農田和村子……

    擦……

    一道火光從火柴盒的紅邊竄出，點燃了林宇勝嘴裏叼着的鳳凰牌香菸，這種香菸是嶺南省自產的，和目前漢國流行的漢州煙，九原煙，有很大區別，說不出什麼口感，但是常抽菸的人都知道，這種煙的勁相比於漢州煙，九原煙要小很多，十分適合剛抽菸的人。

    “呼……”林宇勝右手手指夾着香菸，一道白煙從其口中吐出，很快又消散在了眼前。

    林宇勝一邊抽菸，一邊看着山腳下的那些農田，農田上還有幾頭正在吃着稻梗的牛，這些稻梗都是前段時間收割後留下的。

    因爲靠山的緣故，這裏的雨水相比於嶺南省其他地方要更加充沛，所以當地大多種水稻，而不是相對耐旱的小麥。

    事實上嶺南省的天氣，極其不正常，因爲西海岸和墨西哥乾燥天氣的雙重影響，該地區的降雨分佈，或者說降雨的時間，很不協調。

    一時有，一時沒有，有的時候，如傾盆大雨，沒有的時候，那和乾旱沒有什麼兩樣。

    所以等漢國人來了之後，在當地修建了大量蓄水池以及水溝，雨季的時候，就儲水，旱季放水，這也是一種人爲的調節。

    在山腳的水稻田旁，就有一道數百米長的河溝，連同附近幾個村一同出資修建的蓄水池，用來保證農作物的生長。

    像這種村子，家家戶戶最多的就是水井，因爲當地的地下水資源很充足，而地下水，因爲多年的沉澱，實際是要比地上水要乾淨的。

    當地百姓建房後，第一件事就打一口井，嶺南地區更有無井不成家的民俗。

    可見井對嶺南人的重要性！！

    “呼……”林宇勝抽完最後一口香菸，看着手中的菸屁股，啞然一笑，然後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在山腳和山道旁，矗立了幾個禁菸火的石碑。

    因爲嶺南特殊的地形，以及半乾半溼的地理環境，到了夏季，或者說旱季，是很容易引發山火的。

    去年六月七日發生的大火，蔓延幾十裏，燒燬樹木何止數十萬，案發當天，當地森林局局長就被罷免了。（森林局，其實全稱是森林動物管理局，專門管理漢國境內的森林以及動物，對森林砍伐，劃出指標，每年都有定額，打獵也有禁獵區，以及禁獵時間表）

    也正是因爲那次事件之後，嶺南多地都放置了這種石碑，甚至上面還有所謂的，勿放火，放火必被抓，抓則囚的警示標語。

    甚至森林局和刑部還聯合出臺了所謂森林保護法，凡縱火，人贓並獲之人，按縱火後果來鑑定，後果輕者一年苦役，發配漠北修路，縱火重者，三年五年不等，最高十年，而且其中還有一條，若是發現故意爲之，報復社會，處極刑。

    （漢國的極刑就兩種，一種是槍斃，一種是絞刑，由死刑犯自選受何種刑法）

    （當然，某些人服毒自殺，雖不符合規矩，但亦算完成死刑）

    也正是因爲這樣的法律，林宇勝才會在抽完煙後，踩了又踩，雖說這山上就他一人，但是萬一出事了，找到他頭上，那個時候可真是有辱先人了。

    咕嚕嚕……

    就在林宇勝準備繼續趕路的時候，肚子卻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唉……聖人雲，食，人之精也，不食則死。”林宇勝不知道哪來的所謂聖人語錄，看着山腳下的山村，林宇勝起了心，隨即把毛驢呼來，復又騎上，抄小路從山腳下走去。

    …………

    小黃村，一個以黃姓爲主的山村，主要以種植水稻，以及在附近兩個山頭種茶爲生，像小黃村這樣的村子，在整個嶺南省很常見。

    收割過的稻田裏，幾頭穿着比環的水牛正在埋頭吃草，黑燈泡一樣的牛眼中，只剩下了那些黃橙橙的稻梗。

    而在村頭，還種着幾顆梨樹，這個時節，梨樹還沒有結果，只剩下了翠綠的樹葉，以及粗壯的樹枝。

    從山頭往山下看，還有一個風車的東西，藉着山風，用來磨粉。

    之所如此，是因爲在小黃村的東南方，還有一塊相對平坦的丘陵地，被當地人拿來種植小麥，這個風車磨坊，就是爲這些小麥準備的。

    漢國的飲食很複雜，白人喜歡吃麪包，這就需要小麥，華人什麼都吃，但主食也大概就是小麥和稻米，而印第安，尤其是墨西哥的印第安人，主要喜歡吃玉米。

    所以在那些印第安村落，就會發現，明明一塊上好的小麥地，被他們拿來種玉米。

    當地的印第安人還喜歡吃一種油炸過的玉米餅，夾肉蔬的小餅，西班牙語，這種食物又叫塔可，而在漢國，這種食物又被稱爲墨西哥餅，意思就是墨西哥傳來的美食。

    這種墨西哥餅，在漢國很受歡迎，尤其是那些日本移民，初次吃的時候，甚至還感動的流淚了……

    按道理這玩意再好吃不就是一個油炸過的玉米餡餅嗎，沒道理那麼誇張，但是如果瞭解這一時期日本人的飲食，你吃你也哭。

    因爲禁肉令的影響，哪怕今天禁肉令已經消失，但是人的觀念，一時還調整不過來，再加上日本移民除了那些武士，達官顯貴的後人之外，大多數都是苦哈哈的農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食物，就是白蘿蔔飯糰，就這，一年中，也吃不了幾回，因爲日本目前地方上的地租，實在太貴了。

    日本當地百姓，年景好的時候，勉強吃飽，年紀稍不好，就需要賣兒賣女，甚至出現了賣妻到歌舞伎町的事情發生。

    用一個慘字，都不能解釋這個時期，日本百姓的苦。

    而到了漢國後，本身肚子裏就沒有什麼油水的他們，吃到高熱量的油炸食品，尤其是玉米這種膨化食品，那種興奮就是一個一輩子沒吃飽飯的人，進了自助餐廳，那種感覺，畢生難忘！！

    而像現在日本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在小黃村這樣一個漢國偏僻山村就可以吃到，什麼是差距，這就是差距。

    叮鈴鈴……叮鈴鈴……

    毛驢馱着林宇勝，從山間的小路來到了山腳下，小黃村所在的位置，脖子上的銅球鈴鐺，就像提醒一樣，提醒小黃村人，有客來了。

    小黃村土路兩邊的稻田裏，幾頭剛剛還在吃稻梗的水牛，聽到鈴聲後，擡起了黑色的牛頭，銅鈴般的眼睛，看着這個陌生人，以及那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動物。（嶺南省所用牲畜多數是神州西南矮馬與漢國大馬培育出來的駝馬，這種馬肩高大概在一米二五到一米三之間）

    而在村內，一個聽到鈴聲的年輕人，穿着布鞋，正往村外跑去。

    “小黃村……”林宇勝騎着毛驢來到石碑前，看着上面用紅墨雕刻的村名，喃喃自語道。

    “你是何人……來我小黃村做甚？？”

    就在林宇勝還在感慨這村名字取的太過滑稽的時候，一道清亮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回過頭一看，一個拿着老式火槍的少年，正拿槍對準了他。

    “快說，要不然小爺崩了伱！！”少年看着這個頭型怪異的男人，不由的握緊了手中這杆1840生產的退伍燧發槍，口中嚴厲點呵斥道，做出一副回答不上來，就要開槍的感覺。

    其實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少年的肩膀，有些微微顫抖，目光有些閃爍，可見他也不敢真的開槍。

    畢竟按照漢律，無故殺人者，償命之。

    在漢國可沒有所謂的緩刑，有期徒刑，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到哪都說的通……

    “小哥且慢……”林宇勝回過頭後，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差點從毛驢上，摔了下來，連忙呼喊道，“好叫小哥知曉，我乃是從漢州而來，來嶺南看山而來……”林宇勝給自己編了一個看風景的理由。

    “山，這破山，有什麼好看。”聽到林宇勝提起山，少年愣了一下，擡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山頭，他倒是沒有看出，這山有什麼好看。

    “既然你說你從漢州而來，可有路牌？？”少年繼續握着火槍，學着附近鎮裏警長的模樣，對林宇勝盤問道。（路牌，漢國發行的通行證，主要是跨省使用，上面寫着該人的出生年月，所在地等，方便異地警察排查陌生人）

    “路牌，那自然有。”林宇勝被火槍對着有些慌張，顫顫巍巍的從兜裏，掏出一個彩色的牌子，遞給了少年。

    “西京人士……”看着路牌上西京兩個字，少年瞪大了雙眼，對於這麼一個小山村長大的少年，去過最大的城市就是小時候，移民停靠的金山市，西京市，那更是傳說中的都城。

    “你真的是從西京來的？？”到現在少年還是不願意相信這個髮型奇怪，前短後長的傢伙，是從西京來的，聽老師說，西京不是咱們漢國最富裕的地方嗎，那裏的人都很會穿，人也好看，怎麼就是這樣，少年看着林宇勝，不免有些失望。

    “自然……”林宇勝看着對方瞧着自己腦袋的眼神，雖然心裏後悔爲什麼不早點剪辮，但是表面上，還是硬着頭皮，承認了下來。

    “給……”少年雖然還是有些不相信，但是看着手中的路牌，他也看不出真假，索性把路牌還了回去，“你既然是漢州來的，那你爲什麼不去附近城裏，來我們村幹嘛？？”在進村的路上，少年對林宇勝詢問來由。

    咕咕咕……

    還沒等林宇勝回答，肚子卻叫了起來。

    “腹內飢餓，無奈如此……”林宇勝不好意思的對少年回答道，“還未請教小哥尊姓大名？？”林宇勝藉着問名的機會，扯開了話題，斯斯文文的對少年抱拳道。

    “什麼請教不請教的，我叫黃雨河，我爹說我出生那天，老家下了場暴雨，積水成小河，所以給我起名黃雨河。”少年學着林宇勝的模樣，抱拳回答道，稚嫩的臉上露出青澀的笑容。

    “原來是雨河老弟……”林宇勝藉着杆子往上爬，熱情對黃雨河攀談起來。

    “林大哥，你說你原來是在神州的蘇杭，這蘇杭有西京好嗎？？”一路上，兩人熟絡起來後，黃雨河得知林宇勝是從神州來的漢國了，立馬對他詢問起神州的時期。

    “怎麼說呢，你要是達官顯貴，那蘇杭就是江南，就是詩人筆下的煙雨江南，如果你是普通百姓，那麼你這一輩子，也就是在田間地頭度過了，沒準遇到個混蛋，這一年也就白乾了……”林宇勝想起他在江南的荒誕地主生活，就面露感概的說了起來。

    “那你說，是漢國好，還是江南好？？”黃雨河隨後又對林宇勝詢問起江南和漢國之間的對比。

    “漢國好，漢國好江南百倍矣……”林宇勝將毛驢栓在村後的一顆樹下，說了一句讓黃雨河半懂，半不懂的話。

    黃雨河還想問什麼，就見村長帶着幾個人跑了過來。

    “雨河，這人是誰？？”黃村長看着一旁的林宇勝，以及那頭綁在大樹下的毛驢，警惕的質問黃雨河。

    “村長，我給你介紹，這位是從漢州來的……”黃雨河看到村長，以及其他幾個長輩，立馬對他們說起來林宇勝的來歷，以及來村裏的目的。

    討飯！！

    “原來是漢州來的先生。”黃村長聽到林宇勝是漢州來的之後，皺着的眉頭，這才舒緩了下來，對林宇勝客氣的說道。

    “村長……在下腹中飢餓，想借貴村，討個飯食……”林宇勝恭敬的對黃村長懇求道，“村長放心，我會給錢的。”林宇勝從內兜裏掏出兩塊華元，對村長繼續說道。

    “不用了，一頓飯而已。”黃村長看着林宇勝掏出的兩塊印有劉鵬半身像的華元，要說不想要，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有時候人就是這樣，往往會因爲面子，做出和內心相反的事情來。

    “林先生，到我家吃吧，我娘的南瓜餡餅……”黃雨河對林宇勝邀請到家吃飯，甚至還談起了他娘的手藝。

    “這……”林宇勝有些不好意思，“既然雨河老弟邀請，那我就卻之不恭了！！”見到黃雨河那殷切的眼神，林宇勝實在不好意思推脫，索性答應了下來。

    “好，我這就回家讓我娘做飯。”黃雨河聽到林宇勝答應了下來，很是高興的拉着林宇勝往家走。

    而身後的黃村長則嘆了口氣，隨後便離開了這裏。

    …………

    “家長便飯，還請先生，不要見諒。”黃母端着一個餐盤走到了炕上，對盤腿坐下的林宇勝歉意的招呼道。（因爲是山區，所以晝夜溫差大，夜裏比較冷，家家戶戶修了火炕）

    “使不得，使不得……”林宇勝看着四個盤子裏面的燉雞，清蒸河魚，炒野菜，還有滿滿一盆南瓜餅，有些誠惶誠恐的回答道。（嶺南省當地的野菜）

    “不礙事，你們吃，我去村頭老王家，買點酒。”黃母笑着對林宇勝說道，隨後便出門買酒去了。

    “這，確實是破費了！！”林宇勝等黃母走後，看着桌上這四道菜，尤其是那兩道葷菜，有些不好意思的對黃雨河說道。

    “林大哥不要客氣，把這當自己家就行。”黃雨河的話語中，透露着山裏人獨有的豪爽，“來……吃！！”黃雨河拿着筷子對林宇勝招呼道。

    林宇勝看着桌上的幾道菜，咽了咽口水，隨後拿起一個黃橙橙的南瓜餅，就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說：“令尊這餅，做的確實好吃。”

    “林大哥，你說這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要比山裏好？？”吃到一半的時候，黃雨河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林宇勝詢問道。

    “好與不好，也分人，若是愚笨之人，還是留在山裏，要不然容易被騙，若是聰明人，自然要去外面闖闖……”林宇勝喝着剛剛黃母送來的黃酒，有些微醺的對黃雨河回答道，“所謂男子漢大丈夫，當心懷大志，目光遠大，做一番經天緯地的大事來，才不負此生……”

    說着說着，林宇勝更醉了，他想起了他那前半生，晦澀難通的科舉之路，想起了來到漢國的那些事，想起了當初他對漢國的一切，那種不屑一顧，指指點點的心態。

    那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感覺。

    “林大哥，那你說，我能走出大山，做一個大丈夫嗎？？”黃雨河忐忑的對林宇勝追問道。

    “你……”林宇勝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身高五尺，面色紅潤，雙目有神的少年，開口說道：“大丈夫，你是真正的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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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