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深深深幾許 第六十九章 聊聊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老山趕棠字數:1928更新時間:24/06/27 12:33:29
    方氏見方偉的神色有異,心裏跟着一緊:“是啊,怎麼了?”

    方偉思索半晌,搖了搖頭:“沒事,興許是我想多了。”伸手將被子蓋在方氏身上,他也不脫衣服,合身躺在牀上,方氏湊近了方偉,方偉伸手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打着:“睡吧。”

    輕柔而有節奏的輕撫讓本已累極的方氏很快進入了夢鄉,方偉在漆黑的夜中睜着雙眼,一會想到與李徵的交易,一會又想到柴房中的穀雨和唐海秋,思來想去竟沒有絲毫睏意。

    柴房中穀雨輾轉反側,同樣無法入眠,唐海秋氣得啐道:“你他娘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穀雨充耳不聞,抱着肩膀將身體扭到一邊,這兩天發生的種種也同樣在他的腦海中打轉,自從唐海秋王府採花案發,他便如一枚陀螺般忙個不停。有時他也會試圖說服自己,該停下了,似乎已經越界了。但他過不了心中的那道坎,心底始終有個聲音催促他不斷地往前往前,不知不覺中已經做出了無數個選擇,這些選擇讓他在今晚憋屈地借宿在一間簡陋的柴房中,與一名十惡不赦的採花賊相依爲命,並且要抵抗來自全天下最臭名昭著的錦衣衛的追殺。

    這是他當初成爲捕快時想要的嗎?

    谷雨越想越是煩躁,騰地翻身坐起,他的背影在漆黑的柴房中勉強能看到大概的輪廓,唐海秋怒視着他的背影氣急敗壞地道:“谷捕頭,明日我們還有好多事要做,求求你快些睡下吧。”

    穀雨還是不應聲,對於唐海秋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憎惡,唐海秋想了想,雙手交叉枕在腦後:“橫豎睡不着,咱們聊兩句?”半晌沒有得到迴應,他自顧自地說起來:“你們都喚我做唐海秋,但是卻都不知道這唐海秋可不是我的真名。”

    穀雨猛地一驚,下意識地回過頭,唐海秋見一句話逗引得谷雨反應如此強烈,得意地笑了笑:“唐海秋不過是我混江湖的名號,拿來混淆視聽的,真實名姓卻不能告知於你。”

    穀雨回過身:“你是江浙一帶的人?”

    唐海秋“哦?”了一聲,對他的判斷有些意外:“你怎得知道?”

    “我有個鄰居,就是來自海寧,說話的口音和你有些相像。”

    唐海秋恍然道:“離得倒是不遠,難怪被你聽出了。”說罷話鋒一轉:“不知你那位鄰居是男是女,容貌如何?”

    穀雨厭惡地皺緊了眉頭:“傳說你家境優渥,爲何不老老實實做你的富家翁,非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

    唐海秋卻沒有立即答話,穀雨也不着急催問,半晌唐海秋才道:“若我真報定這個想法,早些年便死了。”

    “哦?”這個回答出乎穀雨的意料。

    唐海秋道:“我那家族確實家大業大,生意交通南北。只是我那父親風流成性,娶了五房小妾,我娘便是其中之一。後來正妻亡故,她沒有留下子嗣。我那父親便言道,妾室中誰先誕下男娃,便將其扶爲正妻。很幸運,這話說出口不到半年的時間,我娘便懷孕了,我便是第一個誕生的男娃。”

    穀雨靜靜地聽着,唐海秋的回憶不帶任何情緒:“自我出生之時,便享受着錦衣玉食的生活,父親對我百般疼愛有加。老子在家中向來說一不二,學堂去了兩天便學不下去,話本聽多了便想要當遊俠,父親也不着惱,延請各地名師教授武藝,我這一身的好本事便是那時打下的底子。本來我也以爲可以這樣閒散的過一輩子,但是老天卻給我開了個大大的玩笑......”

    他期待着穀雨追問下去,但穀雨還是木知覺也地坐着,真是個優秀的傾聽者,唐海秋只好自己說將下去:“父親年歲大了,身後事便成了大家心中怪懷的東西,那四個姨娘因爲落後於我娘,始終是個妾室的身份,眼看偌大的家產便要落在我娘倆手中,心中自是惱恨。當年我娘懷孕的時間太過巧合,坊間便已有各種傳聞,說我是我娘與野男人懷的種云云,只是我娘向來不予理會。”

    “那時家中氛圍已十分詭譎,連我也有所感知,我娘卻道清者自清,讓我安心度日。”唐海秋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發緊:“我十四歲那年,忽然一日我正在外與友人吃酒,僕人匆忙來報,言道家中出了亂子。等我趕回家時,果然已經亂了,廳堂之上我娘跪在當中,身邊圍着四個姨娘,我父親則冷眼看着。我擠到人羣中才發現我娘身邊跪着一個中年婦人,全身抖索成一團。”

    “姨娘們見我到來,便將矛頭紛紛指向了我罵我野種,我那時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將我娘護在懷中,求助地看向父親,我永遠忘不了他的眼神,既殘忍又冷漠,我從未在他的身邊感受過這種情緒。”

    “指責與謾罵仍在繼續,不知多久廳前來了一名公人,向父親道:那人抓到了。父親伸手抓住那婦人頭髮,不顧她的慘嚎拖將出去,隨公人揚長而去。我問我娘發生了什麼,我娘只將我僅僅抱住痛哭流涕,卻什麼也不肯告訴我。”

    “其實那時我已經醒過味來,只是仍然不願相信。到傍晚時分我爹才回來,幾個姨娘還守在門前沒有離去,我爹將她們斥退,連同我娘一起趕回屋去,單留我一人。他臉色說不出的難看,似乎整個人在崩潰的邊緣,他說我不是他的兒子。”

    “他將袖中的雙手攤將出來,掌心裏還有沒來得及擦乾淨的血跡,他說:我已把那個野男人宰了,就在衙門裏。”

    “我嚇得呆住了,聽父親繼續道:沒事,衙門裏都是我的人,到時在府中找個紅契下人頂罪便是。他蒼老的臉上又是絕望又是興奮,我忽然有一絲難過,他歲數很大了,卻要承受這種不幸。”

    “父親看着我,忽然咬着牙關道:我也想宰了你,但我下不去手,你說我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