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4、自由之翼（二十四）

    ――TR.82.12.7――

    長矛星系，布塞法洛斯號。

    “長官，我們無法繼續靠近，”馬特看着不斷刷新的檢測結果：“這個星系的‘威廉·郝謝爾極限’超出尋常的遠。”

    所謂“威廉·赫謝爾極限”，是太空物體在越過後必然一頭栽進恆星的距離極限，以音樂家弗里德里希·威廉·赫謝爾（FriedrichWilhelmHerschel）的名字命名。

    這個距離會隨着受影響物體的質量和速度而改變，而擁有動力的宇宙飛船會有更多的操作空間，一般來說，擁有行星的恆星，只要不越過距離其最近的行星軌道，基本就是安全的。

    然而，長矛星系是一個由兩顆藍巨星組成的奇葩星系，非但沒有任何行星，那兩顆恆星還會互相打轉——你們真的配恆星這個稱呼嗎？

    而長矛星系之所以得名，便是因爲時不時有路過的巨型天體一頭栽進兩顆恆星裏，因此產生的氦閃看起來就像兩顆恆星在互丟光焰長矛，準頭特別差的那種。

    這種奇景在一開始倒是吸引了不少克蘇魯星區的天文愛好者觀賞，但等他們發現，這種“互丟長矛”的行爲已經持續了不知幾億年，而且還會繼續丟下去的時候，熱情很快就消退了，再加上現在聯邦和叛軍之間正在大打出手，更不會有人關注了。

    所以，無論塔薩達爾在這裏弄出什麼大動靜，也不會有誰多看一眼的。

    “雷諾艦長，”賈克斯從他的鋼鐵正義號上發來通訊：“我這艘老夥計已經不能繼續前進了，如果你還沒有選好位置，我就得留在這個距離上等你‘開門’。”

    他畢竟是一名艦長，不可能一直留在布塞法洛斯號上，返回“鋼鐵正義”的時候順便帶走了米拉，簡直令馬特如釋重負。

    “塔薩達爾，先生？”雷諾看向站在舷窗邊的星靈。

    “【在異蟲的威脅迫在眉睫的時候，你們卻要在意什麼‘看法’和‘影響’，這也是個體意識大於羣體意識的文明所擁有的通病。】”塔薩達爾轉過身。

    哈？什麼文明的羣體意識會大於個體——哦。

    雷諾看了一眼艾蕊爾，這裏就有個現成的。

    “【我已經確認，除了你們的兩艘戰艦，沒有任何生物在觀測這裏，所以，我這就着手製造‘亞空間隧道’。】”塔薩達爾繼續說道。

    雷諾原本還打算問問那是怎麼確認的，但仔細想想似乎沒有必要：“動手吧。”

    滋滋滋——

    塔薩達爾雙手併攏，從掌心浮現出一團閃爍的藍光，幾乎同時，他背後窗外的宇宙空間中同步浮現出了一顆造型和顏色完全一致，但大得多的光團。

    這一手稍稍消解了他被艾蕊爾甩來甩去的惡劣形象，大概。

    托出光團後，塔薩達爾雙手分開，用力拽住光團的兩邊開始拉。

    刺啦——嗤嗤嗤——

    彷彿絲綢或者厚紙被拽開的聲音，塔薩達爾面前的那團藍光逐漸向環狀開始變化，而舷窗外的巨型藍光也同步放大變形，逐漸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足夠十艘戰列艦並行通過的門扉，而門扉中，是不斷閃爍流動的金光。

    雷諾看看塔薩達爾又看看窗外，終於暫時丟下了他被艾蕊爾一頓砸的印象。

    “還好還好，”吉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還以爲會在外面的環後面看到塔薩達爾的大臉。”

    那是什麼搞笑電影嗎？

    ————

    亞空間隧道，布塞法洛斯艦橋。

    “這跟使用星門的情況不太一樣，”泰凱斯站在舷窗旁向外看。

    “和靈能躍遷也不像。”託許贊同。

    “確實如此，”雷諾仍然坐在艦長席上，看着面前面板上不斷閃過的大量數據：“比起進入星門之後就可以放棄控制等待跳出，我們現在得自己前進——在這條通道合攏之前。”

    “沒錯，”諾娃贊同道：“使用星門時，表現出現的‘直線前進’是一種假象，所以才會出現直接鑽進行星甚至恆星的‘航道’，而這個‘亞空間通道’，更像是把宇宙‘折’了起來但沒有接觸，得由我們自己‘越過’這段距離。”

    “【所以才叫‘折越’，】”塔薩達爾接話：“【很快，你們就能看到壯麗的艾爾，或許她暫時沒有活力，但只要我把同胞們喚醒，她必將恢復往日的榮光。】”

    雷諾微微點頭，沒有做出評論，星靈是否恢復往日榮光並不重要，關鍵是它們的出現可能會讓星區的人類重新團結起來，而有泰倫聯邦暴行在前，這個團結的中心不然不會是聯邦，或許是諾娃父親和祖父計劃中的新聯邦，也或許是阿克圖爾斯構想中的帝國，當然，米瑪塔爾、蓋倫特和加達裏也有機會。

    “【……】”比起其他正在期待星靈主星或者艦隊的人，艾蕊爾卻一直皺着眉思索着什麼，此時才開口道：“【塔薩達爾，你上次甦醒是在多久以前？】”

    “【如果按照你們的計時方法，364年前。】”或許是即將到家，塔薩達爾看起來已經不在意曾經被她一頓砸的事情了。

    “【那樣的話，你應該見過這個星區的土著，‘先驅者尤特’，】”艾蕊爾的眉頭仍然沒有鬆開：“【他們是否遭遇了異蟲？星靈同他們是否有接觸？】”

    “【我一一檢查過這個水生文明的殖民星，他們沒有受到異蟲侵擾的記錄，所以我重新進入休眠……】”塔薩達爾似乎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是你們，是人類將它們消滅的？】”

    “【不，按照我們的歷史記錄，人類同尤特的戰爭只進行了一年，就以尤特的全面撤退宣告終結，但是，且不提它們撤退的理由，目前發現的所有星門都沒有它們離開的痕跡，就像它們忽然憑空消失，或者，】”艾蕊爾擡頭看向窗外的流光：“【使用‘亞空間隧道’離開了。】”

    “【這怎麼可能？亞空間隧道除了星靈，其他種族都無法打……開。】”塔薩達爾頓住。

    “【顯而易見，是你的某個同胞將尤特全族帶走的，通過折越，】”艾蕊爾接道：“【那麼，就你來說，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做出這種奇怪的行爲？】”

    確實如此，雷諾想道，如果文明沒有受到異蟲威脅，星靈就不會同他們接觸，如果那名星靈有一支龐大的艦隊可以指揮，完全可以威脅剛剛抵達本星區的人類同尤特和平相處。

    那麼現在已知事實是，尤特受到了異蟲威脅，而幫助它的星靈沒有艦隊可以指揮，在前兩者大概率成立的情況下，追加“艾爾這個前哨就在本星區”的前提，結論就是——

    在塔薩達爾沉睡的時間裏，艾爾已經完了。

    嗤——嗡——

    布塞法洛斯號和鋼鐵正義號同時抵達了亞空間隧道的盡頭。

    ————

    行星艾爾。

    “【不！這不可能！】”塔薩達爾猛地撲向舷窗。

    之前的推論，完全正確。

    雷諾作爲艦長，不必前往舷窗就能通過掃描看到更多的數據。

    【直徑：13，273公里；】

    【重力：0.98；】

    【傾角：18.5度；】

    【平均溫度：30度；】

    【大陸區塊：5，海洋區塊：4；】

    【主要城市：5，定居點：2136；】

    【主要生物羣落：65，次級生物羣落：289，小型生物羣落：600；】

    【地表生物數量，約5，000，000，000。】

    如果這些生物是星靈的話，塔薩達爾之前的許諾或許能成真，但它們全都是各種各樣的異蟲，整顆星球的陸地幾乎被菌毯鋪滿，所有的城市和定居點全都是廢墟狀態。

    “【很顯然，】”艾蕊爾低聲說道：“【你的同胞帶走尤特的原因，就是爲了防止人類從他們那裏學到‘靈能躍遷’技術，不經意間抵達艾爾，將這些‘天災’放出來——我就說，異蟲這種生物怎麼可能是聯邦那些科學家的研究成果？】”

    “【我必須聯繫卡拉，】”塔薩達爾稍稍恢復了冷靜：“【但只有每個哨站建造的神廟才有這個能力，請讓我下去。】”

    “你這是自殺，”雷諾連連搖頭：“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作爲朋友，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不，我不會死，我的朋友，】”塔薩達爾擡手指指自己腦後像是辮子一樣的觸鬚：“【神聖的卡拉連接着我們，如果我沒能通過神廟聯繫上卡拉，戰死後靈魂也會迴歸，只不過在重塑身體上報威脅之前，得請你們暫時封閉抵達這顆星球附近星系的星際折躍門才行。】”

    “靈魂迴歸？重塑身體？”雷諾覺得這話雖然唯心，但不太像是胡編的藉口：“大概需要多久？”

    “【視卡拉的繁忙程度，一千到五千年不等。】”塔薩達爾答道。

    “我算知道你那個同胞爲什麼不這麼做了，”雷諾用“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他：“你覺得你能比早已死在艾爾表面的星靈戰士更快復活？”

    “【他們大概是沉睡狀態被殺的，什麼也不知道，而作爲‘高階聖堂武士’，我的靈魂應該能引起一點注意。】”塔薩達爾對答如流。

    “不行，沒門，”雷諾連連搖頭：“把你要去的地方告訴我們，我們來制定降落和聯絡的計劃，如果事不可爲，我就讓艾蕊爾把你綁走。”

    “【沒錯，】”艾蕊爾配合着舉起手，從手腕探出一截藤蔓進行威脅：“【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它們會擴散，你的同胞們幹的還不錯。】”

    “【同胞？】”塔薩達爾一愣。

    “【仍然在地表堅持的那些，】”她指向窗外滿目瘡痍的星球：“【沒發現嗎？這顆星球的資源已經被消耗殆盡，卻幾乎沒有飛行類的異蟲，而其他星球直到幾個月前都沒有任何異蟲出沒的報告，這只能是你倖存的同胞通過戰術刻意誘導的結果……雖然不知道爲此犧牲了多少人。】”

    “【……】”塔薩達爾顯然聽懂了，轉身看向舷窗外的艾爾，緩緩閉上眼睛，大約是在用他所說的“卡拉”同倖存者聯繫——如果有的話。

    直到這時，其他同伴才逐漸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紛紛找雷諾說話。

    “長，長官，我沒害怕！”吉米在那裏立正。

    大概不這麼做就會腿軟倒下吧？

    “嘖嘖……這個情況，一萬顆啓示錄都不一定夠啊，更何況我只有四百多顆。”諾娃探頭看雷諾面前的各種數據。

    普通幽靈能有這麼多戰術核彈動用嗎？

    “我說牛仔，我們這次要用一個僱傭兵團對付一整個星球的蟲子？”泰凱斯咣咣地拍他的動力裝甲：“這可太合我胃口了！”

    你胃口真好，另外那些僱傭兵可能排不上用場。

    “我聽說它們好像都不會飛？”託許則在制定計劃：“這樣的話，只要給我足夠的食物，我應該可以把它們統統戳死。”

    那可是五十億？

    “小馬！”米拉直接搶了賈克斯的通訊位置：“我打完這仗就和你結婚！”

    啊……馬特用“這次戰鬥請務必帶上我”的目光望過來了。

    “【雷諾警長，】”艾蕊爾直接轉身離開：“【我記得你的倉庫還有不少水晶，不介意我用用吧？】”

    “哦，當然。”雷諾點頭。

    她這是準備去爆兵？很好，塔桑尼斯植物大戰蟲子的戲碼沒看到，這次可以近距離觀看了。

    嗡——

    正在艦橋亂成一團的時候，塔薩達爾睜開了眼睛，眼眶中的藍光前所未有的明亮，而腦後的“觸鬚”也閃爍着絲絲藍芒。

    “【蟲羣，摧毀了我們的家園，我高貴的族人們淪爲難民。】”

    他用洪亮的聲音說道，不，那不是說話，而是某種“心靈廣播”，這位星靈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聯絡艾爾上仍生存的同胞。

    “【但是，蟲羣無法摧毀我們的意志，】”

    “【因爲，神聖的卡拉連接着我們每個人的思想，】”

    “【她讓我們在絕望之中，團結一致。】”

    艦橋上安靜了下來，彷彿被他的語氣感染，所有船員的行動都不再慌亂，變得有條不紊。

    或許是錯覺，雷諾依稀看到，整個艾爾星球上有無數細小的藍色絲線騰空而起，同站在窗前的塔薩達爾連接在一起，並隨着他的話語不斷搏動。

    “【今天，我們將奪回我們家園，】”

    “【奪回，星靈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