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8 我們都不寫詩了

    87年夏天，方明華在燕京魯院講習班臨時代課，期間曾經找過西川，當時談到海子的時候，西川說海子曾經去青海旅遊路過成都找過尚中敏，此時的尚中敏在成都水電工程學校教書，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

    而且現在正值暑期，也不知道學校還有沒有人？

    不管怎麼樣，反正沒什麼事，去一趟也好。

    方明華買了一張成都的交通地圖，搞清楚成都水電工程學校位置，擠上了公交車。

    成都水電工程學校位於機場路上，方明華坐車趕過去，學校已經放假，這是一所中專學校，校園並不大，方明華轉了一圈裏面空空蕩蕩。

    他有些不死心，就問看門的一位大爺。

    沒想到方明華提起尚中敏這個名字，老大爺還真認識。

    “他呀，在燕京，水利部呆着不好，非要來我們這所中專教書？教書嘛，也就好好教，非要寫什麼詩？去年組織學生遊行犯了錯誤，學校給了他處分，他就辭職了，不過小夥子人不錯，每次見到我都給我發煙，嘿嘿”

    辭職了？

    “那你知道他去哪裏了嗎？”方明華問道。

    “還在成都，”老大爺說着：“有一次我碰到他，他說他開了家賣電腦的公司，還給了我張名片，說如果買電腦找他，優惠，這不是瞎扯嗎？我一個老頭懂什麼電腦，哈哈”

    “名片還在嗎？”

    “在，我給你找找。”老大爺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張名片。

    方明華接過來一看：

    成都天鴻通訊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尚中敏。

    這名字倒高大上。

    上面還有公司地址。

    “謝謝你，大爺。”方明華感謝了句，離開學校。

    尚中敏的公司位於成都電腦城，磨子橋爲中心區域的“科技一條街”，當時在全國也赫赫有名，有“北有中關村、南有磨子橋”的說法。

    這裏和中關村一樣，街道狹小兩邊商鋪林立，全部都是電腦器材，明華好不容易找到磨子橋46號，這是一棟五層高的舊樓房，走進狹窄的樓道，每層都是各種電腦耗材公司，走到五樓最邊頭，明華才看到掛着“成都天鴻通訊科技有限公司”牌子辦公室。

    他趴到窗子一看，辦公室面積很小，顯得有些亂，尚中敏坐在一張老板桌後面，正盯着電腦屏幕操作什麼。

    明華敲門進去，尚中敏擡頭看到是他，頓時愣住了。

    “是你？方主編？！”

    “我已經辭掉《延河》主編職務，你叫我明華就行。”方明華解釋道：

    “你們省作協副主席周克芹去世了，我代表秦省作協前來弔唁，想起你，就來看看你。”

    “周克芹？就是寫《許茂和他的女兒們》作者？去世了？可惜，我上大學的時候看過那本。”尚中敏回答了句，又問道：

    “伱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方明華簡單說了下過程。

    兩人寒暄幾句，方明華又掃視了下四周，笑着說道：“不錯嘛開公司當老闆了。”

    “啥子老闆喲，算是我就四個人。”尚中敏一副自嘲的口吻，又招呼方明華坐。然後又跑到隔壁給明華倒了一杯水。

    “咋？下海，不寫詩了？”方明華問道。

    “現在，有什麼好寫的？你看看現在都寫個啥？！”尚中敏突然從他辦公室桌上拿出一本雜誌遞給方明華。

    正是在家宋棠棠給他看的那本《讀者文摘》！

    “看看這首詩。”尚中敏指着刊首汪國真的《如果生活不夠慷慨》。

    “你說，這也配叫詩？！就是大白話也不能這麼寫啊。”說到這裏尚中敏嘆口氣：

    “可據聽說，就這個汪國真的詩，在大學校園裏很流行，想想我們上大學那時候流行的，簡直不是一個時代。”

    “是不是懷念北島顧城他們了？”方明華微笑問道。

    “哎，不說了，我說過不談詩歌的。”尚中敏迴避了這個話題：“那我就叫你明華，既然來了，晚上我請客吃火鍋，把胡東萬夏他們也叫上，我們好久也沒在一起聚了，現在大家忙忙碌碌各自的事情，今天是個機會。”

    “胡冬萬夏？你不擔心我們又像86年那次詩歌聚會上吵起來？”方明華半開玩笑半認真說道。

    “吵啥子架喲？”尚中敏大笑道：“不會的，因爲他們也不寫詩了！”

    到了五點多，兩人就下了樓坐公交直奔人民路，到了一家叫做“成都老火鍋”店裏。

    靠裏面的一張桌子已經坐滿了人，明華認識的萬夏、胡冬就在這裏裏面，除了這兩位，尚中敏又笑着介紹了李亞偉、馬鬆、.還有一個姑娘叫翟永明，剛從美國回來。

    明華這才知道：

    全都是前幾年在詩壇上叱吒風雲的成都詩人！

    但是今天，都沒人談詩歌。

    說賺錢、說開公司，甚至說如何追姑娘泡妞，也說上大學的糗事，但都不提詩。

    經過互相介紹，方明華這才知道，萬夏現在是成都一家文學雜誌的編輯，還和詩歌打打交道，其餘的人都遠離詩歌甚至遠離文學。

    尚中敏開了家通訊公司。

    李亞偉是一家餐廳老闆。

    馬鬆進了一家企業。

    胡冬現在是無業遊民。

    張棗出國了，

    柏樺出國了

    昔日在詩壇上叱吒風雲的四川詩羣已經煙消雲散。

    大家除了聊天就是喝酒，川省人喝酒猛的很，方明華雖然酒量也大，也經不住幾個人的狂轟濫炸。

    於是尚中敏笑道說我們川省這幫人以前寫的詩好多人不服，但喝酒沒人不服！

    那年海子從青海遠遊回來路過成都在我這裏小住幾日，每天都被我們幾個灌的酩酊大醉。

    “對，海子呢？好久沒聽到他消息。”尚中敏關心問道。

    “他精神不太好，去年想自殺被西川他們救下，送到醫院治療去了。”

    “哦”

    “哎”

    大夥兒嘆息了會，不過很快又轉移話題猜拳行令。

    吃完飯後，大夥各自散去，方明華也和尚中敏告別。

    “明華，下次來成都再來找我啊，咱們一起吃火鍋！”

    “好啊，來西京，也給我打個電話，我請你吃羊肉泡。”方明華說道。

    “還要喝你們的西鳳酒！”

    兩人大笑分別。

    這是方明華最後一次見到尚中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