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每個人，都可能是“神”啊

    “老兄，我理解你的心情。”

    夜林一臉同情和憐憫，就算不理解現在也得說理解，拉近一下距離，放鬆對面警惕心。

    “我明白你，作爲聖使的使命，一路毀滅異端滅敵無數，感覺自己的殺戮，和僞裝者沒有區別。”

    要說聖職者內部還真是簡單直白，把一切都推給“雷米·狄奧斯”，藍拳聖使和異端審判者行刑時冰冷無情，美名其曰“神的意志”。

    可僞裝者大多數情況下又是“人”的模樣，長此以往，心理必然會出問題。

    他們之前其實是很普通的正常人，又不是以戰爲命的魔槍士和狂戰士。

    如何緩解情緒？

    向神祈禱。

    怎麼消除罪惡感？

    向神祈禱。

    我們爲何毀滅異端？

    彰顯神的威能！

    一通矛盾全部推給神，有問題了全靠自己悶頭領悟，領悟不了就發瘋，當前輩們性格扭曲的時候，新加入的後輩也會被帶歪，陷入一種死循環。

    教團內部善於開解他人，比如經常吟唱福音的高階聖騎士等等，帶來神的祝願。

    但是教團對於內部自家兄弟的關懷，明顯有些不到位了，或者說，過分相信了兄弟姐妹的意志。

    “你覺得，神是無情的，仁慈只是假象對麼？”夜林突然沉聲問道。

    變化成惡魔的基爾施眼光變幻，雖然沒有說話，但慢慢平和的情緒就證明，他的確是這樣想的。

    夜林點了點頭，話語稍頓，緊緊盯着基爾施，突然說道：“對，你說的沒錯，神就是無情的，起碼老子認識的幾個神，還真都沒啥仁慈可言，動不動就抹殺，詛咒，或者玩失蹤一千多年，全宇宙的神不都一個破樣子麼。”

    他這番灑脫又驚世駭俗之言，震的月娜等人紛紛擡頭，不可置信，本以爲他能有什麼巧言妙語反駁對方，結果一眨眼怎麼和基爾施站同一立場了？

    基爾施慢慢愣愣擡頭，好一會才澀聲道：“難道，你也是背棄信仰之人？”

    “不，我永遠忠於正義！它是溫暖的，永恆的，可口的！”

    一旁希婭特額頭冒出黑線，握劍的手掌一緊，狠狠剮了他一眼。

    “老兄，這麼打個比方吧，我妻子是個有錢人，她經常會通過各種方式，想辦法改善貧民區的處境，但是，世界上窮人很多，我們沒法照顧到每一個人。”

    他很自然的走近基爾施，攤手表示自己沒有武器，說道：“你爲什麼一廂情願要求神，給每一個人撒下光輝？不客氣的說，你誰啊？憑什麼啊？臉皮這麼厚？”

    就在月娜怒氣上涌，要忍不住拿出聖槍把他給戳回來的時候，夜林終於宣言了正題，他雙手向兩側攤開，表情凝重，聲音肅穆如神臨衆生，

    “偉大的意志，使得世界盡頭誕生了衆神，祂們即是整體又是無限，即是無限，又趨於整體……”

    砰～

    基爾施雙膝跪地，手掌撐在落葉之間，低垂着頭瑟瑟發抖。

    自宇宙誕生之時就存在的偉大衆神，相比之下，人類只不過是萬千世界，時間長河中的一簇浪花。

    神明雷米·狄奧斯撒下的神輝，只是對處於苦難之中人類的憐憫，縱觀暗黑聖戰的起源和結束，聖職者的誕生，是在僞裝者後面的。

    祂憐憫這顆星球上苦苦掙扎的渺小傢伙，於是垂下些許光彩，給他們對抗敵人的力量。

    就像是人們撒下的麪包屑，會成爲螞蟻生活的食物一樣隨意。

    “基爾施，哪有什麼正義邪惡，歸根結底只不過誰強誰弱罷了，獵人和獵物是一個互相轉化的過程，暗黑聖戰時僞裝者也殺人無數，同樣是毀滅敵人，只不過時代的浪潮經過驗證，作爲同族的我們，還是更喜歡你們一些。”

    夜林嘆了口氣，然後很鎮定的張開雙手給了對方一個擁抱，小聲道：“你只看到了你手上的血腥，但你何曾注意到，那些被你所救之人高唱的感激和讚美？以及那一句，謝謝。”

    鬆開懷抱，夜林不着痕跡的擦了擦眼角，沙啞道：“祂是無情的，也是憐憫的，我們只是祈求者，沒資格也沒理由要求祂給予的更多，就像漁夫只能在一次次的撒網中，渴求收穫富足。”

    啪嗒～

    一滴眼淚落在秋季的葉片，已經是怪物的基爾施愣怔的看着自己的雙手，曾經泛着神聖藍芒的拳頭，沾染了迷失的血腥。

    但血腥氣的背後，是一張張鞠躬致謝的笑顏。

    他至今還記得自己剛剛成爲藍拳聖使，險之又險從僞裝者手中救下一家人時，對方千恩萬謝幾次想要跪倒被他攙扶。

    記憶被翻到了最深處，第一次領悟神啓之時，自己的滿心歡喜，興奮雀躍。

    原來，神並不能救贖每一個人。

    但祂賜予了一些幸運兒恩賜，讓他們代替自己，再去救贖其他人。

    突然，他扭曲成怪爪的雙手，遍佈黑毛的利爪，居然在毛髮之間，重新閃耀出一點癡人的藍芒。

    純淨，輕靈～

    基爾施突然笑了，那張像狼人一般的面孔，早已淚痕斑斑：“原來，神，一直與我同在，當神沒能救贖別人的時候，擁有神之力量的我，就是那些渴望救贖之人的神啊！”

    哀嚎響徹在這片山林，但這份醒悟來的是如此之慢，被僞裝者血液扭曲的身體，已經沒有辦法再履行神的意志了。

    聲音陡然低落，遺憾，但又滿足道：“歌蘭蒂斯，我在曾經的黑色大地，也就是德洛斯礦山附近碰到的復仇者，他身上，有格拉西亞家族的遺物。”

    藍芒綻放，一瞬間純正浩然的氣息遍佈山林，基爾施的拳頭，對準了自己的腦袋。

    砰！

    怪物一般的身軀傾倒在地，但怪物的手，卻是一雙人的手掌，粗糙，傷痕，但很乾淨，曾經閃耀着藍芒。

    ……

    幾人簡單的做了一個墳墓，然後在墓前久久站立，每一個人的神色都很複雜，滿懷心事。

    歐貝斯拿着鐵鍬，一下一下的落葉鏟成兩片，喃喃道：“原來，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爲神，不過基爾施雖然領悟了，肆意消滅異端的行爲，仍然會讓聖使和異端審判者，產生負罪感，走上歧路。”

    “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夜林搖了搖頭，無奈道：“時間太過久遠，兩大職業已經走了歪路，一刀切的行爲才是根源，怎麼限制，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人力有限，又或者曲解了神意，聖職者教團面對的問題，就是如何阻止一刀切。

    現在的兩大職業者，面對異端時只有一種態度，消滅！

    就像露西爾所言的，法典是你們的事，火焰是我們的事。

    這就不可避免導致了一些罪不至死的人，也被一刀切。

    而且他還聽米莎說過，異端審判所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讓那些新加入審判所的職業者，聚集在火刑場，親眼目睹異端被活活燒死，聆聽哀嚎的行爲。

    這樣的環境能培養出正常人，那才是真的有鬼了。

    教團內部的制度需要適當的改革，藍拳聖使和異端審判所，絕對不能淪爲只知道殺戮的工具。

    最起碼，也要有一套合乎情理的標準，什麼程度可以放手消滅，什麼樣的狀況可以施捨恩賜。

    ……

    埋葬了基爾施，所有人情緒都不怎麼好，只有被羞辱的露西爾怒氣衝衝，手裏抓着一個生地瓜。

    “喂，露西爾，你擔任大審問官的職責，是怎麼保持本心的？”夜林突然問道。

    露西爾眼神一寒，森然道：“即使落去地獄，也將始終踐行驅逐邪惡的宿命，我只遵守神的意志，我是神罰的代行者！”

    末了，露西爾又加了一句，“異端，都該死！”

    其意義不言而喻，你這個異端，一定要用斧頭和火焰懲罰。

    面對手上沾染血腥的時候，一部分人像基爾施一樣迷茫，還有一部分，則把全部心靈都託付給了神。

    認爲一切行爲，都是神的旨意。

    徹底看破這一層的人，會進入一個比較扭曲的傳說境界，正義仲裁者。

    但不得不說她這種直腦筋，有的時候還挺合適的。

    “夜林，你說神是冷漠的，這對於我們聖騎士來說，不太能苟同，神與我們同在。”月娜皺眉道。

    “哈哈哈哈，我其實沒有說神無情的意思。”夜林忙擺了擺手，笑道：

    “其實信仰神獲得啓示，就像是釣魚，你把魚勾丟到海里，才有機會能釣上魚，但若是不去釣魚反而想讓魚蹦臉上，那不扯淡麼，有付出才有可能得到回報。”

    眼看月娜她們似乎有所明悟，但又好像差了點什麼，夜林摸了摸鼻子，道：“你們的職責，就是讓世人知道，魚有多好吃，這樣大家才會都去捕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