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轉眼間，拍攝已經進行了快一週，拍攝進程也已經完成了一大半，秦尤在這集中唯二兩個鏡頭都已拍攝完畢，不過她照舊每天來片場觀摩。

    再次送走了一批羣演後，片場進入了短暫的午休時間，與此同時，片場的部分演員手上終於被發到了下一集的劇本。

    楊秋剛去片場外拿了個外賣，回來的時候就看見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份訂好的劇本——《不眠城（第二集）》。

    她心中一喜，第二集的劇本終於來了。

    第一集停在了讓人極爲生氣的地方，也就是她昨天拍的那一幕，方子鈺撞見了那對狗男女親密地走在一起。

    她看劇本的時候就不止一次跟安雅抱怨過結尾怎麼停在了這兒，簡直太讓人惱火了。

    安雅總是有些無奈地和她解釋，這只是確保觀衆會回來看第二集罷了。

    她知道安雅說得對，但還是越想越氣，她恨不得立刻就看見之後的劇情，她想看方子鈺衝上去給那對狗男女一人一巴掌——雖然這不太可能發生，王導作爲中年男人，職場內容寫得有理有據又激動人心，感情戲卻寫得很落伍，簡直跟停留在二十年前的老古董一樣，還是第三者狗血誤會的老一套，之後估計也就是方子鈺揭穿凌馭的假面，她男友幡然悔悟與她重歸於好之類的，不過也這樣也湊合吧，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打秦尤的臉然後讓她趕緊殺青。

    楊秋非常討厭秦尤。

    她算是半個陳任的粉絲，陳任剛公佈戀情的時候，很多人跟風罵他渣男，氣得她半死，秦尤和陳任不過是緋聞男女友的關係而已，那些人完全就是憑印象覺得他們倆在一起了，所以看見陳任公佈戀情的消息就覺得是他拋棄了秦尤，但事實上，他們倆根本就沒有過任何在一起的實質證據，秦尤藉着這段“戀情”倒是獲得了不少知名度和粉絲，從純粹的小透明變成了提起來大家大致知道是誰的女明星。

    這一看就是秦尤倒貼炒作，而且是無本萬利的炒作，陳任如果不迴應，她不僅能綁着陳任提高知名度，還可以吸一波CP粉，陳任如果迴應，說他們之間沒有關係，那也能爲她虐粉提純一波CP粉，這種套路她看了這麼多年娛樂圈八卦，再熟悉不過了。

    陳任公佈戀情的時候，果然如她所料，所有人都在同情秦尤，楊秋頗有種衆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

    不過哪怕她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也不妨礙她還是被秦尤這種操作噁心得夠嗆。

    後來陳任公佈了他與秦尤的聊天記錄，輿論風向徹底翻轉，她心裏那口氣才順了，而且有種“看吧，我早說過了”的愉快感。

    只是沒想到會在劇組碰上這個討厭的人。

    她迫不及待地翻開劇本，她想看自己是怎麼虐秦尤的。

    劇組難得安靜，因爲大多數人都在看第二集的劇本，只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

    原本還有在吃盒飯的，但王導的劇本寫得非常引人入勝，沒多久，就連撥動盒飯的聲音和咀嚼聲都消失了。

    過了一段時間，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嘆聲，也有人看劇本的速度較快，此時已經迫不及待和熟悉的人開始激動地討論起來了，他們已經完全忘記了這是自己要演的劇本，光顧着討論劇情去了。

    唯有楊秋臉色煞白地擡起頭。

    第二集的劇本怎麼會是這樣的？

    凌馭從謝楚手中套走了他們公司正在談的合同的一個重要指標，作爲談判籌碼以合夥人身份加入了一家私募基金。

    謝楚的父親勃然大怒，對謝楚極爲失望，謝楚重新回到當初遇見凌馭的那家酒吧買醉。

    只是這一次，出現在酒吧昏暗燈光下的，不是凌馭，而是原本打算找謝楚談分手的方子鈺。

    她看着醉成一攤爛泥的謝楚，心音響起。

    “我突然意識到，那場酒會上，我真正該學的，是那個把相親變成了拉投資機會的人。”

    然後她走向了謝楚。

    這就是方子鈺在這一集中唯一一幕出場了。

    她不是女主角嗎？

    但爲什麼第二集全部都是那個小三的戲份？！

    楊秋捏着劇本的右手指節用力到幾乎有些泛白和顫抖，她擡起頭，映入她視野的，是怡然自得地和旁人打了個招呼，然後悠哉坐下，翹起二郎腿翻開手中劇本的秦尤。

    她翻動劇本時的表情極爲淡定，好像故事走向完全沒有出乎她意料一般。

    王導走到她身邊停了一會兒，和她說了句什麼。

    然後秦尤擡起頭朝王導露出一個笑容，隨後目送着王導離開。

    楊秋突然感到一陣閃電劈過她的腦海。

    秦尤完全沒有驚訝。

    對啊，她肯定不會驚訝。

    楊秋憤怒地站起身，朝秦尤所在的位置急速走去，高跟鞋在她腳下發出堅定的聲響。

    秦尤怎麼會驚訝呢？

    如果這集劇本就是她要求改的話？

    怪不得第二集劇本拖了這麼久才發，怪不得秦尤一直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怪不得之前秦尤拍戲的時候王導對她那樣面面俱到，就連秦尤化妝他也在一旁盯着。

    噁心。

    她感到一陣噁心。

    但又覺得一切順理成章了起來。

    呵，這不就是秦尤會做的事嗎？她有什麼好驚訝的，有一就會有二，她會爲了上位試圖三陳任和顧天白，現在會爲了加戲尋求潛規則又有什麼奇怪的？

    “楊秋！”

    一道厲喝從她右邊傳來，那聲音的主人是趙安雅。

    趙安雅看起來幾乎有點氣喘吁吁，那是因爲她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她猛地將楊秋拉到了一邊。

    楊秋：“你拉我幹什麼？！”

    趙安雅：“如果我不拉你的話，你打算去幹什麼？！”

    楊秋：“當然是去質問秦尤這劇本是不是她搞的鬼？！”

    趙安雅幾乎想要爲自己對楊秋的瞭解嘆氣了。

    她剛剛拿到劇本的時候並不在楊秋身邊，但匆匆翻了幾頁後，她心中便涌起了不詳的預感，連忙朝楊秋的位置趕來。

    結果她一眼就看到楊秋怒氣衝衝地朝秦尤走去，她只好伸手拽住一看就不太冷靜的對方。

    “她明顯讓王導改了劇本好讓她上位，她還真是打算睡出一條路來啊……”

    “噓——你瘋了？！”

    趙安雅連忙伸手捂住楊秋的嘴，這裏雖然是角落，但片場哪有真正的隱私和安靜，周圍依舊有零星的工作人員，楊秋又完全沒有壓低她音量的意思，隨時都可能有人聽清她在說什麼。

    在看到劇本的前幾頁後，趙安雅立刻翻到了結尾，然後她就知道自己之前錯了。

    之前試鏡和拍攝第一集劇本的時候，她也和大多數人一樣，覺得方子鈺就是這部劇的女主角，整部劇講述的，應該就是她的成長過程，無論是工作還是個人還是情感。

    這個套路其實很俗，天真的女大學生一頭闖入最殘酷的職場，但這份劇本把這最俗的套路寫得紮實而精緻，擁有戲劇性的同時又不失真實，把情節衝突和邏輯平衡到了極致。

    最關鍵的是，這是公開試鏡，她們學校就在試鏡地點之一。

    這就是那種一輩子只會有一次的機會，而她必須抓住。

    試鏡時，她是衝着方子鈺這個角色去的，因爲就像大多數讀完第一集劇本的人一樣，她判斷方子鈺是女主角，哪怕這個角色的氣質可能有點和她不符，但沒有哪個演員是不想當主角的，哪怕主角和她形象不符又怎樣，先去試了再說，試不上再試其他角色唄。

    她的試鏡結束後，坐在小桌後的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讓她試了另一段戲。

    然後她的角色就這麼定下來了，反倒是方子鈺這個角色的人選出來得還要晚一些。

    她和楊秋是好友，知道方子鈺這個角色落到了她頭上，趙安雅自然是開心的。

    而且楊秋性格單純直接，主角是這樣的人，其他人也大都是新人的話，劇組大概翻不起什麼風浪來，拍攝過程大概會很順利。

    她沒有想到凌馭這個角色會由秦尤出演。

    在片場看見這個最近“聲名鵲起”的女星時，她先是欣喜，劇組全是新人，就連導演也是新人，劇本還是原創的，雖然劇本質量過硬，但早期宣傳必然會吃虧，但有秦尤加入就不一樣了……即使是罵戰與爭議也是熱度，起碼她們這個劇不至於剛出就石沉大海，而且凌馭這個角色不會有給秦尤洗白的嫌疑，來罵的網友有很大可能會順便看下去，這時候就輪到劇本質量發揮作用奪得人心了。

    欣喜後就是擔憂，因爲她對楊秋太瞭解。

    楊秋眼裏的世界頗有些黑白分明的意味，趙安雅再清楚不過她會對秦尤有什麼樣的反應。

    其實娛樂圈捧高踩低是常態，對秦尤這種已經跌落谷底的人，楊秋就算直白地表示出厭惡甚至給她找點麻煩都能算是順勢而爲。

    但娛樂圈同樣起起伏伏，跌到谷底的人誰知道又會不會爬起來？

    更何況，這部劇對秦尤來說，和對她們兩人來說，是完全不同的分量，她和楊秋籍籍無名，迫切需要這部劇來嶄露頭角，秦尤會接凌馭這個角色的理由她不得而知，但她要是幹得不爽了隨時都可以走人，但那樣，這部劇就失去了一個大爆點了，所以，她一直小心看顧着楊秋的動作。

    但今天看到第二集劇本，她總算知道秦尤爲什麼接下這部劇了。

    凌馭這個角色，道德底線低下但極具魄力，因此別有一番魅力，正適合她此刻的處境，秦尤想要洗白是困難的，但藉着一個具有爭議性的角色來淡化她的“罪行”卻是可行的。

    趙安雅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劇本時，甚至有些佩服秦尤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最優解，也更佩服她以前裝“傻白甜”裝得這麼到位，真是爲了紅什麼都能做，或許這谷底，她也待不了太久了。

    “安雅，你別攔着我，我今天一定要問個清楚！我知道你怕我得罪人，那行，我不去問秦尤總行了吧？我去跟王導問個清楚！”

    楊秋的聲音脆生生的一道響起，趙安雅一陣窒息，連忙拉住她。

    她只是先入爲主了不是傻了，她只是匆匆翻了幾頁劇本，就知道這看似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劇情發展實際上是完全順理成章的，最後一頁與第一集的第一頁形成了近乎完美的呼應。

    這不可能是臨時改劇本改出來的效果，只能是王導一開始就是這麼寫的。

    事實上，凌馭這樣的性格作爲主角，才更符合王導給人的印象。

    她回來攔着楊秋，就是因爲她知道楊秋的怨氣是來自於她錯把自己的角色當成了女主角，而非反過來，她的角色被從女主降格成了女配。

    但她沒想到楊秋的天真氣居然還能再次出乎她的想象，她居然想去問王導他是不是爲秦尤改了戲——這還不如她跑去和秦尤鬧呢！

    王導這樣的人是最麻煩的。

    她這段時間做了些調查，終於查到了王導過往的經歷，他會以凌馭這樣的人作爲真正的主角，並不出人意料，因爲冷漠與現實已經內化成了他的骨血。

    但他會選擇從金融界離開，來寫劇本，來做導演……說明他的冷漠與現實並非與生懼來，而更類似於理想主義破滅後形成的尖酸刻薄。

    而這樣的人是最最麻煩的，他們用最惡劣的最冷酷的言語掩藏自己曾經的天真與理想，用最殘忍的話語裝點自己的西裝。既想被旁人認爲他冷酷無情，毫無道德，但同時也渴望着有人能看透他憤世嫉俗的本質，因此也絕無可能打心底裏接受任何人認爲他真的道德敗壞。

    雖然若真有人用理想主義的方式與他交流，又一定會被大罵白癡。

    多矛盾。

    反倒是秦尤更純粹些，純粹的功利與野心，她懂了秦尤爲什麼會接這個劇本後，秦尤在她心中原本有些混亂的自相矛盾的形象也終於清晰了起來。

    她現在倒是很確信秦尤不會在乎楊秋的態度了。

    哪怕楊秋直接對她去說她靠討好王導潛規則上位，哪怕楊秋在片場到處傳播如此流言，她大概也不會有大的反應，但王導絕對會爲此暴跳如雷，她毫不懷疑，哪怕劇已經拍了一整集但王導也會毫不猶豫地換掉楊秋，在片場這些天，已經沒人沒有領會過王導的暴君作風了。

    趙安雅偏過視線，看了眼遠處的秦尤，她坐在原地，手裏慢慢翻着劇本，有人笑着給她遞了杯奶茶，雖然前兩週這個人都沒有和秦尤搭過話。

    趙安雅收回視線。

    沒必要和她打好關係，就算她註定要紅，她也絕想不起你的臉，更記不住你名字。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細細與楊秋分辯起劇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