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那段回家的路途

類別:網遊競技 作者:弧鹽字數:5052更新時間:24/06/26 17:25:03
    三十三歲的紅思與,一度忘記了“奇蹟”這個詞。

    就如同學生時代的自己期望的那樣,她成爲了一名最普通的職工,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工作着。

    當然,說是職工,其實她工作的地方稍微有那麼一點特別,並不是一般的民間企業或機構,而是異策局。

    二十二歲的那年,她從方亭市逃跑了。

    在大學畢業,拿到畢業證以後就離開了那座城市,她甚至沒有跟自己的隊友們打過招呼,僅僅是羣發了一條消息,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港口。

    她沒有參加安雅和林昀的婚禮,也沒有參加那兩人孩子的滿月禮。

    這並不是她的初衷,她其實一直努力地想要維持和安雅之間平緩的關係,但是最終卻發現,自己做不到。於是她只能逃跑,就這樣逃到了一座沒人認識自己,自己也不認識別人的城市。

    她去了東華州域離方亭市最遠的中央都市——天都市,在那裏登記備案,度過了餘下的魔法少女生涯。

    後來,安雅曾經數次致電找她溝通,希望紅思與回到方亭市,但她也只是婉言謝絕了。

    安雅並沒有做錯什麼,她只是追求自己的愛情,也得到了迴應而已。在這件事情上,她本可以不用管自己的,因爲自己並不是佔理的一方。

    紅思與是這麼想的。

    她知道安雅是一個看似迷糊,實則敏感的人,對於朋友的包容與溫柔也是安雅能成爲方亭市小隊隊長的原因。哪怕是紅思與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如此惡劣,她也依然希望能與之修復彼此的關係。

    相對的,自己在這件事情上的表現卻是這麼絕情,紅思與覺得,就連她自己都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失望。

    可是,她真的做不到。

    或許正是因爲這種原因,後來的她在能力開華上一直都未能再做突破,永遠停留在了蕾級。畢竟她成爲魔法少女時許下的願望,是想變得幸福。

    後來,紅思與在天都市有了固定的住所,把自己的母親接到了那裏,徹底定居了下來。魔法少女的任期滿了十年,她又順理成章地選擇了退役,然後進入了天都市的異策局總局。除了逢年過節的時候會跟着母親回家,見一見那些並不熟悉的親戚外,方亭市徹底從她的生活之中消失了。

    再後來,母親病逝,她就再也沒有回過方亭市。

    安雅依然時不時會打來電話,紅思與偶爾會接通,聽對方訴說方亭市發生了什麼。

    結婚後的安雅,性格明顯比年輕時成熟了一點,雖然依然會不着邊際地犯傻,但是卻在人情世故上通達了許多。她會告訴紅思與方亭市的小隊多了哪些新人,甚至會有意介紹新人們給紅思與,但她不會再提起讓其回去的事情,僅僅只是無聲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紅思與沒有給出這方面的迴應,彷彿她也沒聽出安雅的弦外之音。

    就這樣,時光飛逝,直到某一天開始,安雅沒有再給她打過電話。

    最初時的她只覺得如釋重負,以爲安雅終於放棄了無謂的勸說,放下了往事。但是很快,一條從異策局內部傳出的消息,讓她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裏。

    ——魔法國度的最強花牌,櫻,犧牲了。

    在得知安雅的死訊時的那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去形容自己的心情。

    高興嗎?輕鬆嗎?快意嗎?

    她無法否認,這些會讓她感覺到自我厭惡的感情,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從自己的心中滿溢了出來。

    自己這麼多年來嫉妒與逃避的對象,就這樣從世界上消失了。

    但是她知道,這種陰暗的想法其實也不是全部。

    那之後,她主動向天都市的異策局總局申請,想要調任到方亭市去,一邊輔佐後進魔法少女的培養聯絡工作,一邊調查安雅的死因。

    總局同意了她的請求,將她重新派回了方亭市。

    這也意味着,時隔多年,她終於可以再一次見到自己在意和喜歡的那個人。

    自己到底該用什麼面貌去面對前輩?她這麼想着,在回到方亭市的頭一天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安雅和林昀的家,最終,也如願以償地看到了林昀。

    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重新看到的林昀會是那個樣子。

    那是一個目光中沒有任何神采,面上鬍子拉碴的瘦削中年。他的衣着依然利落整潔,但是再挺拔的西裝也無法斧正一個人的精神,他看上去是那樣的滄桑與失落,紅思與甚至無法從這個男人身上找到一點曾經的影子。

    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俊秀的少年了。

    哪怕是見到了自己,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不過是很簡單地打了招呼。

    這就是自己掛記了那麼多年,逃到別的城市當鴕鳥那麼多年,如今還要特地趕回來見一面的男人嗎?

    那一刻,紅思與只感覺到了荒唐。

    但是,面前那個男人所說的下一句話,卻讓她感覺自己的內心彷彿被什麼東西扯住了。

    “回去吧,回到你自己的生活裏去。”

    他站在門扉處,晦暗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感:“不要捲進這件事情,這裏已經沒什麼值得你留戀了。”

    紅思與不知道面前的男人是抱着什麼心態說出這句話的,但是,當聽到這句話以後,她覺得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麼。

    不管是爲了他,還是爲了自己,自己都應該做一點什麼。

    可是,她又能怎麼做呢?

    她自己也只是一個膽小鬼,一個倒黴蛋,一個因爲喜歡的人跟別人結婚,就獨自跑到陌生的城市躲了十一年的白癡,她能夠爲面前的男人做些什麼?

    她一向是不善言辭的,跟不善於與人交往,性格上的特點就決定了她不會是一個能開導別人的人。

    三十三歲的她已經沒有了少女的青春年華,沒有了作爲魔法少女的力量,更沒有了和過往同伴的牽掛。她站在那裏,但她和面前的男人早就不再是一路人,他是一個妻子遇害的無辜民衆,她是一名異策局的官方職員。

    從未有哪一刻,她感覺自己和這個男人的距離如此遙遠。

    逝去的時間在無聲之中異化了一切,所有曾經的純真美好,青澀懵懂都已經一去不返,留下的是兩個被生活異化的人,看上去是那樣的不堪與醜陋。

    奇蹟和魔法曾經與他們相擁,但是卻不知爲何沒能在他們的身上留下哪怕一丁點痕跡,閃耀璀璨的魔法少女生涯彷彿是一場夢境,夢境結束以後,留在現實裏的只是一堆殘渣。

    不該是這樣子的。

    紅思與這麼認爲。

    她知道面前的男子曾經獲得過“終身魔法少女”的權利,哪怕他在當年身受重傷,已經無法再發揮那般力量,但是,他的身上也依然擁有着奇蹟的火光。

    他不該是這個樣子,他不能是這個樣子。

    可是,自己這樣嘴笨的人,真的能夠好好傳達自己的心意嗎?

    有什麼方法,可以讓自己突破這一層攔在兩人之間的障壁,把那些不敢,也不曾說出過的話語,大聲地告訴他呢?

    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在那一刻,她下意識地選擇了一種方案。她努力地擺出了一種自己從來都不會有的笑容,用頗爲豪爽地姿態對着那個男人道:

    “什麼啊,明明是見到自己多年未見的後輩,爲什麼非要這幅愁眉苦臉的樣子?”

    她不是會露出這種笑容的人,也不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她總是習慣於把心事藏在心裏。但是現在,她卻在逼着自己說出來,像某個人一樣,坦誠地說出來。

    因爲,她知道,自己其實一直都羨慕着那個人。

    她羨慕着那個人的坦誠,羨慕着那個人的樂觀,羨慕着那個人的堅持,自己未曾做到的事情,那個人都做到了。

    所以她才能成功得到自己的愛情,她才會和這個男人走到一起。

    如果是她的話,看到自己的丈夫變成這個樣子,到底會說些什麼呢?如果是她的話,知道自己居然已經死了,到底會想些什麼呢?如果是她的話,在想要鼓勵一個人的時候,到底會做些什麼呢?

    如此揣摩着,思考着,紅思與開始笑,開始鬧,開始插科打諢。

    她知道自己在學習誰的模樣。

    她其實一點都不希望那個人死掉。哪怕是因爲她的死,自己才有機會站在這裏,但如果可能的話,她寧願留在這裏的是那個人。

    但事到如今,逝去的生命已經不可能再挽回,她能做的事情只有模仿。

    她想要變成安雅。

    ……

    ……

    三十三歲的紅思與,想要找回奇蹟。

    而想要尋到奇蹟,喚回“林昀”的志氣,她必須先查清安雅的死因。

    18年前的方亭市小隊已經成爲了歷史,如今駐守方亭市的魔法少女們也已經離開,前去追查真兇。作爲唯一一名留存在這座城市裏的相關人員,許多任務都壓在了紅思與的身上。

    她要負責與本地異策局的對接;她要協助下一任播種者培養新的魔法少女;她要調查安雅死前發生了什麼。爲此,她要和本地的異策局進行聯絡。

    與本地的高層進行了遠程協商,預定好了時間之後,她在第二日的白天前往了本地的異策局大樓。

    自天都市歸來,見過了異策局總局的氣派,紅思與意外地發現,曾經在她記憶裏高堂廣廈的異策局,如今看來也不過是一棟普通的建築罷了。

    穿行經過大樓的廳堂,往來的異策局員工之中似乎有那麼幾個熟面孔,可能在十幾年前與自己有過照面,但紅思與已經完全記不清了。

    倒是那些新面孔中,有不少人反倒注意到了紅思與,在行走過程之中不斷地向她投來目光。

    不知道爲什麼,這些目光讓紅思與感到微妙的不適。

    那似乎並不是審視同事的眼神,也不是打量異性的目光,其中好像還隱藏着什麼其他的東西,一種道不明的惡意。

    但是她並沒有太過在意,僅僅是加快腳步離開了那些人的視線,然後搖了搖頭,甩掉了這種不適感。自電梯一路向上,又穿過了忙碌的人羣,她迅速走到了局長辦公室門口。輕輕敲門,靜待一會後,她聽到了門內傳出的聲音:

    “請進。”

    紅思與走進去,便見一名上看去精神幹練,又有些年邁的金髮女子坐在辦公室裏,此時正微笑着點頭致意。

    “初次見面,我叫摩絲。”

    她頗爲禮貌地說道:“你好,來自天都市的同志。”

    或許是因爲細節上的動作和語氣,她的話語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她並不是紅思與記憶之中的那個異策局局長,十一年前紅思與離開方亭市時,這裏的局長還是個地中海的老禿頭。

    是換人了吧。

    紅思與不疑有他,走上前去與對方握了握手:“伱好,我是紅思與。”

    “感謝你的來援,這對我們方亭市來說十分榮幸。”

    自稱爲摩絲的年邁女士這麼說着,輕輕晃動了一下與紅思與相握的手,然後輕輕鬆開:“希望我們接下來能夠合作愉快。”

    紅思與看到了她的手,那雙手與摩絲表面的年齡不符,看上去潔白而光滑。

    這位女士似乎很擅長保養。

    她這麼想着,但與此同時,卻開始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兩個人就這麼在辦公桌的兩側面對面坐下,短暫的休整後,由摩絲先一步開口:“那麼,雖然這樣問有些冒昧,但是我還是希望先確認一下,您來到我們方亭市,上級有指派什麼任務嗎?”

    她的語氣很平和,但是聽在紅思與的耳中,卻有一種微妙的不適感。她開始不斷地審視,思考周圍的一切,卻依然沒能發現這種不適感的來源。

    但這裏可是異策局,光天化日之下,到底能有什麼讓自己感覺如此不適的東西?

    “抱歉,這個我暫時不能透露。”

    心中這樣想着,紅思與表面上搖搖頭,與對方客套道:“但是這只是任務的需求,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們。”

    “這樣啊,那我便也不強求了。”

    摩絲面帶和善的微笑:“姑且恭祝總局的祕密任務能夠順利完成吧,如果您需要,我們接下來也隨時可以協助您的工作。”

    兩個人就這樣漫無邊際地聊着天,摩絲時不時向紅思與提出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問題,紅思與則斟酌字句,儘量謹慎地給出回答。

    但慢慢的,隨着時間推移,紅思與感覺更加不舒服了。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很難描述,就像是被人拿着羽毛從身體內側撓癢一樣,一種痠麻中帶着疼痛的感覺從她手臂處不斷地蔓延,讓她漸漸地難以集中注意力。

    她開始感覺自己的頭有些暈。

    腦袋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響動着,窸窸窣窣,咔嚓咔嚓,好像在大腦之中穿行着,擾動着,讓她感覺意識愈發昏沉。

    “說起來,我以前曾經聽說過一個傳聞,據說天都市那種大城市的異策局中,有不少退役的魔法少女,紅小姐對這件事有所耳聞嗎?”

    摩絲突然提到了這個話題,饒有興致地看着紅思與道:“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傳聞,對吧?”

    自己似乎應該回答問題。

    紅思與這麼告訴自己。

    可是到了這一刻,她卻發現自己已經開不了口,身體彷彿已經不再受自己的控制,意識好像脫離了軀殼一般,被一分爲二。

    她開始感覺視線在變黑。

    好……奇怪……

    她開始感覺大腦在旋轉。

    自己……怎麼了?

    她開始感覺身體在變輕。

    我是……誰?

    她開始感覺到想要飛行。

    努力地擡起手,摸向自己的外套內側,那裏藏着異策局總局給下屬員工配備的武器,可以讓未掌握魔力的普通人對抗魔術使。紅思與試圖將之取出來,因爲她覺得自己已經遇到了敵人。

    可是,她已經做不到了。

    站起的雙腿沒有支撐身體的能力,發軟的雙腳沒有向前行走的力量,紅思與就這麼從座椅上橫過身子,然後重重地摔倒在地。

    意識迷濛的時候,她彷彿看到摩絲從辦公桌之後站起身,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後,緩緩向着自己伸出了手。

    畫面定格在了那一刻。

    那只手的指尖上,靜靜地停着一隻飛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