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無家可歸之人

    當魏風華的共感深度不斷上升時，在機甲駕駛室的各道縫隙裏，不斷有黑色的物質流淌而出。

    這些東西似是液體，又彷彿沒有質量，可又呈現粘稠的觀感。

    隨着這些物質蔓延擴散，駕駛室就這麼一點一點被侵蝕。

    命令臺上，彈出了一個紅色的對話框，裏面一道信息，內容驚心動魄。

    「檢測到機體出現界壁侵蝕現象，請駕駛員儘快脫離駕駛室。」

    「目前界壁侵蝕進度爲百分之八...百分之十...」

    這個讀數正以極快的速度向上飆升着。

    和共感深度數據一樣，轉眼就突破了安全基準線，而且一點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魏風華就坐在椅子上，頭盔裏的他輕輕地呼吸着，呼出的氣息，讓面罩顯得有些模糊。

    朦朦朧朧間，他憶起了往事。

    他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住過的大院，在一個夏日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客廳。

    他坐在深色的木製搖椅上，腳邊躺着一隻懶洋洋的貓。

    那是父親親手製作的搖椅，從選材到加工再到上色，都是那個不苟言笑的男人，從無到有親手製作出來。

    這張再普通不過的搖椅上，寄託着一個父親無聲的愛。

    轉眼畫面一轉。

    他看到風華正茂的自己，手中握着一本破舊的書，書頁間甚至還能夠聞到淡淡的墨香。

    他坐在客廳的角落，老式的唱片機靜靜地播放着柔和的音樂。

    他則在書本的海洋裏拼命汲取着知識。

    光影幻滅。

    他來到了巨大且神祕的世界裏。

    歸墟！

    他踏足這塊才剛剛發現不久，才開始探索的神祕天地。

    他在這裏遇到了一生的摯友，他在這裏嘗試修煉，那是一段艱難但充實的歲月。

    突然間，一頭猙獰巨獸的身影撞進他的視野中。

    這是他第一次駕駛機甲對抗巨獸。

    他大吼着，運用所有學習過的知識和技術，最終艱難地斬殺了巨獸。

    雨點無聲無息落在身上。

    他已經不在駕駛室裏，他站在一片廢墟之中。

    雨淅淅瀝瀝地下着。

    雨幕裏，紅色和藍色的燈光在閃爍交映。

    一個個擔架在廢墟裏進出。

    最終，他的父親被擡了出來，但那個男人已經沒有了氣息。

    他回到了基地，回到了駕駛室裏。

    帶着對巨獸的恨意，義無反顧地投入到一場場危險的實驗中。

    光影輪換，時間穿梭。

    他離開了基地，拿起了教鞭，成爲了一個老師。

    他想將自己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他將自己無法實現的夙願寄託在這一張張年輕的臉孔身上。

    他放眼看去，自己短短的一生裏有無數個自己。

    而正是那無數個自己，讓他這一刻坐在了‘吳鉤的駕駛室裏。

    魏風華笑了起來。

    「如我這般，時日無多之人，在最後能夠死在戰場上，也算是一種歸宿。」

    「現在我去見你，應該不會被你責備吧，爸？」

    眼前驟然一暗。

    駕駛室裏的光芒消失了。

    只有無邊的黑暗。看書菈

    那被黑色物質所覆蓋的屏幕上，界壁侵蝕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七。

    它們已經不滿足侵蝕駕駛室，它們開始蔓延上魏風華的身體。

    魏風華一動不動。

    他凝視着前方。

    凝視着黑暗。

    黑暗裏亮起一點紅色的光芒，形成了眼睛。

    隨後又有灰白色的線條出現，勾勒出一張巨大的，滄桑的，表情憤怒的臉孔。

    一瞬間。

    眼前的黑暗與臉孔，如同摔落地面的鏡面般遍佈裂痕，爾後碎裂開來。

    有光芒從那些裂縫裏透射而出，魏風華彷彿無根的浮萍般飛了起來，接着落入其中一道裂縫裏。

    短暫的光芒過後，他看到了蒼茫的大地，看到了懸浮在半空的山巒，看到了壯闊如畫的天地。

    畫面一轉。

    他看到大地上，一個獨眼老卒正行走在山道上，老卒揹着一把長刀，腰間懸着個葫蘆，身影佝僂，枯白的鬍子被風吹得歪向了一頭。

    雖然沒有交流，可看到那個老卒的第一眼，魏風華就知道他要回家。

    很快老卒回到了他的家鄉。

    那是一個建在半山腰的村子，可村子不知道廢棄了多久，雜草遍地，房屋坍塌，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氣。

    老卒呆若木雞的看着自己生活了大半輩子的村莊，他小心翼翼地走進去，沒走多久，剛撥開草叢，便見一具枯骨躺在地上。

    他心頭顫抖了下，身形踉蹌，加快腳步，來到村子東頭一座房屋前。

    推開了殘破的木門，走進長着雜草的屋中，老卒直入裏間，看到了屋子裏幾具擁簇在一塊的屍體。

    這些屍體已經只剩下骨頭，但仍可以看出，那是一個女人和幾個孩子。

    從骨頭上能夠看到啃咬的痕跡，有幾根較小的腿骨甚至給咬斷了。

    老卒頓時撲到那幾具屍體上，痛哭流涕。

    他負刀離鄉，對抗獸災，不料歸來之時，卻與親人天人永隔。

    酸楚、悲憤、絕望。

    種種情緒，魏風華感同身受。

    這時村外響起獸吼，老卒回過頭，獨眼通紅。

    他站了起來，解下葫蘆，灌入烈酒，再噴在出鞘的長刀上。

    長刀發出一聲刀鳴。

    今日，它又將痛飲獸血！

    光影遠去。

    魏風華又回到了駕駛室裏。

    看着眼前這張滄桑的臉孔。

    魏風華擡起了手。

    「我們都是被巨獸奪去了親人的人。」

    「我們都是無家可歸之人。」

    「現在，在我的背後，有我想要保護的人。」

    「他們都是些孩子，他們還很年輕，應該有光明的未來。」

    「他們不應該死在這裏。」

    「更不應該，成爲巨獸的食物。」

    「所以，和我一起戰鬥吧。」

    「這是最後一戰。」

    「讓那些畜生下地獄去吧！」

    那張臉孔緩緩轉過頭去，隨後那只紅色的獨眼裏，映照出了正狂奔而來的赤獸身影。

    頓時，這張臉孔表情一下扭曲，獨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張嘴發出了無聲的怒嘯。

    共感深度，300%！

    百戰學院大門外。

    咔嚓一聲。

    ‘吳鉤機體上突然出現一道裂痕，這道裂痕飛快延伸，轉眼間又蔓延出一道道細小的裂縫。

    砰！

    一塊裝甲碎片猛地彈射出去，如同子彈般射向赭魁。

    在彈射出來的碎片缺口下，是一片流動的、熾烈的、沸騰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