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食骨尋蹤

    段明淵出神地望着盛放在盤子裏，散發着熱氣的辣椒炒雞，裝盤的菜和在一次性飯盒裏的感覺完全不同，他在家裏購置了不少餐具，但卻幾乎沒有使用它們的時候。

    “怎麼了，明淵先生，不合你的胃口麼？”

    九月解下圍裙，坐在他的對面。

    “沒有。”

    段明淵收拾起有些異樣的心情，夾起一塊芡汁飽滿的雞塊，微辣輕輕刺痛了味蕾，隨後而來的是肉香迅速佔據了他的口腔。

    比平時點的外賣好吃許多。

    心中很快有了判斷，作爲一個常年與外賣相伴的上班族，他很少有這樣的體驗，在炒制的過程中便能聞到滿屋的香味，心中的期待被一點點勾起，直到菜餚一道道上桌。

    “不錯。”

    “是吧。”

    遺憾的是，溫馨並沒有在這間屋子停留太久，輕咬下一塊雞腿肉時，九月便用雙手捧住了臉，滿臉幸福，“爲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這個孩子可是一直都很努力呢。”

    “……孩子？”

    段明淵的筷子僵住了。

    九月望着盤子，眼裏滿是溫柔，“是啊，這個孩子每天都在認真攝取養分，直到被帶走之前，它都每天保持着足夠的運動量，所以肉質也要比其他孩子更加緊實。”

    ……

    食人魔拳手。

    不知爲何，這個綽號又一次浮現在了段明淵的腦海裏。

    不，他很確信，盤子裏的只是一隻雞。

    “你是怎麼知道的？”

    段明淵聽說最近的高檔餐廳裏都流行在上菜時向客人們介紹食材，但九月的介紹似乎有點生動形象得過頭了。

    “這是我們對於食材的尊重。”

    九月說道，“只要吃上一口，我就能品嚐到這個孩子的一生。”

    太沉重了。

    直到收拾好餐具，段明淵的腦海裏還浮現着小雞的一生。

    勒令感冒未愈的九月躺到牀上休息後，他決定洗洗腦子。

    知識總是能幫助他平復心情，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書架上翻找了許久，才從一堆蒙塵的習題集中找出了一本記事本。

    筆記本是高中時學校統一印刷的，用於學生上課時記筆記。

    這裏面的內容和學校講述的知識無關，卻記得更加詳細，爲了以防之後忘記，還自己配上了插畫，旁邊輔以詳細的註釋。

    他已經有些時候沒翻過這本記事本了，高中畢業後就讓它和其他的課本和習題集一起永遠地待在了書架上，權當是對於自己少年時代的記錄。

    段明淵將記事本翻到空白頁，提筆在新的一頁裏寫下了“九月，瑞狐”的詞條。

    今天，他對一隻狐狸產生了興趣。

    然後打開筆記本電腦，用搜索引擎檢索了一些關於瑞狐的民間傳說。

    九月並沒有說謊。

    有許多邊遠的村莊至今都將狐狸當作祥瑞的象徵，爲它們修建廟堂供奉起來，村民們相信這麼做能保證來年五穀豐登，不過截止現在，還沒有任何科學研究能夠證明狐狸真的能爲村民帶來好運。

    在檢索的過程中，他還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說法。

    妖怪與人類的關係十分微妙，他們既要避開人類的生活，又希望人類能記住它們的存在，因此才會出現衆多的民間傳說，那似乎寄託了人類對於妖怪的美好想象，也有可能是妖怪自己編出來好讓人類信奉他們的謊言。

    發佈這一言論的是某經過了網站認證的著名修士，在段明淵這裏的可信度要遠高於亂碼、數字名和匿名網友。

    修士的興趣是研究妖怪，他走訪了許多村子，聆聽了許多當地的民間傳說，但卻始終沒能見到過真正的妖怪。

    事實上大多數人究其一生也無法見到妖怪一面。

    “我證明這些傳說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並不是我們杜撰出來的，頂多……加了一些誇張的藝術手法。”

    身後傳來了九月的聲音。

    段明淵一回頭，便看見了穿着棉睡衣，把尾巴當成抱枕般抱在懷裏的九月，他猜測這可能是狐狸在寒冷天氣下獨特的取暖方式。

    “你怎麼又冒出來了？”

    “睡不着。”

    她搬來一張椅子坐到段明淵身側，“你要是對妖怪有興趣直接問我就好了，何必聽一些連妖怪都沒見過的外行人的猜測？”

    “瑞狐真的能保證來年五穀豐登？”

    段明淵很在意這件事，如果民間傳說是真的，那就說明九月的祖先很可能能呼風喚雨，改變氣候從而保證來年風調雨順，這無疑是超出了科學認知之外的大能。

    “那是當然，我還能騙你不成？”

    九月一臉驕傲，要是說起瑞狐光榮的歷史，她能說上好幾個小時。

    “你們是怎麼做的？用法術？”

    “當然不是，我們才不需要靠法術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就靠我們的雙手雙腳，定期組建小隊去莊稼地裏巡邏，幫他們澆水施肥，看見偷吃莊稼的動物或害蟲就把它們趕走。”

    這樣一來就科學得多了。

    難怪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他們村子受到了瑞狐的保佑，有一次他因爲急事不得不離家一個月，回來之後驚訝地發現莊稼依舊被照料得很好，就像是冥冥之中有神靈在保佑着他們一般。

    “那村民們是怎麼回報你們的？”

    “他們爲我們修建廟堂，偶爾還會把養的雞當成貢品留在廟堂裏，那時候的雞都是散養的，每天都在外面跑，可好吃了，比城市裏的雞好吃很多。”

    一提到貢品，九月臉上的幸福便溢了出來。

    幸福的笑容感染了段明淵，讓他不得不用震驚的眼神凝視着對方，他深吸一口氣，整理思緒，“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的祖先一直都在地裏幫村民們做勞力，然後村民們偶爾在廟堂裏供奉幾隻雞就把你們給打發了。”

    “……咦？”

    九月的笑容凝固住了。

    她本能地想要反駁，但想了許久，卻又覺得段明淵並沒有刻意歪曲事實，他只是用尖銳的語言破壞了和諧、自然友好的氛圍。

    “抱歉，是我之前誤會你了。”

    段明淵誠懇致歉，他本以爲是九月這個孩子格外……單純，無法適應大城市的生活才會陷入被人賣了還幫別人數錢的境地，卻沒料到這根本就是家族遺傳。

    甚至九月很可能還是他們家族中向大城市邁出第一步的先驅者。

    他看着記事本上關於九月的詞條，打消了之前“呼風喚雨”、“幸運”的想法，儘管妖怪存在這件事充滿了神話色彩，但他們對於村民的庇護最終還是迴歸了科學。

    這就好比如果你不去給自己的田地澆水施肥，就得想辦法請一羣狐狸替你勞動。

    “三級烹飪，三級農活。”

    段明淵找到更適合九月的標籤，並由衷地爲他們一族近況感到擔憂，“像你們這樣的妖怪還有很多麼？”

    若是被公司發現了妖怪的存在，對於現在社會將會帶來極大的衝擊。

    不但妖怪們會淪爲免費勞動力遭到壓迫，而且還會對如今已經不景氣的就業環境造成更沉重的打擊。

    從宏觀角度來看，這可要比出現一個邪祟嚴重多了。

    “以前有許多，但是自從天外民來了之後大家就都搬去深山裏了。”

    九月有些失落，她見證了村民們紛紛跑去了由天外民建起來的大城市，田地都荒廢了，就連牲畜也不怎麼養了，他們的孩子也不再相信瑞狐的存在，還批評村裏的長輩這些都是毫無科學依據的迷信。

    只有去大城市才能賺大錢，村裏的年輕人雄心壯志。

    “天外民啊。”

    自從段明淵記事起，就已經身處了天外民的時代，他反而對於天外民到來前的時代沒有什麼概念，只從高中課本中的歷史書中瞭解到在百年前，巨大的飛行物突然來到了這個世界，帶來了天外民和他們的知識與科技。

    天外民的出現推進了時代的蓬勃發展，將這個世界一步步地改造成了現在的樣貌。

    歷史考卷中關於天外民的考題佔了半壁江山，直到畢業後段明淵也一直都在和他們打交道，他們的公司就是天外民企業旗下的分支，總公司位於宇宙的某處，每年總公司來雲籠市視察，就是所有人都繃緊神經的日子。

    辭職的一大好處，就是他今年不必再爲總公司視察的事煩惱了。

    段明淵靜下心來，開始復習功課。

    “咦？這是什麼？”

    九月主動湊上前，把小椅子搬到他的身邊，指着翻開了的筆記本。

    失落只是短暫的，她也從不會爲這些事煩惱，現在她找到了更值得關注的新鮮事物，“這些都是邪祟？你竟然和這麼多邪祟打過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