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沒有腦袋

    夏夜努力做出呼吸的動作，可空氣不再流進她的肺裏，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如同黑暗的潮水正從四面八方涌來，要將她徹底吞沒。她有預感，如果這一次失去意識，很可能就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爲什麼突然呼吸不了，也看不見了？到底是什麼原因？

    視野已近乎一片黑暗，身體也變得如屍體般冰冷，但這種感覺反而讓夏夜冷靜了下來，她飛快地回想自己醒來後所做的一切，試圖找出自己突然活過來又突然瀕臨死去的原因。

    好黑、好難呼吸……

    是了，自己剛剛甦醒的時候，也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感受，直到手觸碰到袋子，那時的自己還以爲黑暗和窒息感是因爲被密封在了袋子裏。

    因爲是袋子，所以不可能一點空氣都沒有殘留在內部，所以自己應該能夠勉強呼吸。那時，當她接受了這個推測的時候，她就立刻能夠呼吸了。

    接着爬出袋子，自己下意識地認爲袋子外應該不是黑暗的，於是就真的看見了東西。

    所以，無論是呼吸還是看見，都是自己認爲自己能夠辦到，就能夠辦到？！

    哪怕這個認知的基礎並不符合事實？

    是的，很可能是這樣。

    再往後想……

    當自己發現自己沒有腦袋後，認知便發生了更新，作爲一個邏輯思維正常的人，當然知道沒有腦袋的人是既看不見、也無法呼吸空氣的。

    所以自己就變成了這樣。

    那麼——

    “我能呼吸、我能呼吸、我能呼吸……”夏夜立刻振奮起意識，在心中不停默唸。

    窒息感果然不再加重，可是，也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

    夏夜微微一愣，緊接着反應過來——“我能呼吸”這麼直白的謊言，應該連自己都騙不了吧？

    至少要找個能自圓其說的說法。

    幾秒鐘後……

    “魔女沒有頭也能正常呼吸。”

    “魔女沒有頭也能正常呼吸。”

    “魔女沒有頭也能正常呼吸。”

    ……

    夏夜一邊在心中飛快重複着，一邊讓自己相信這套花了足足幾秒鐘想出來的假說。

    咻——

    氣體急速流動的輕響聲響起，那是空氣從脖頸的斷口處，涌進狹窄的氣管所發出的聲音。幾乎同時，甜美的空氣充盈了肺部，小小的胸口頓時隆起，足足過了好幾秒，才依依不捨地將空氣吐了出去。

    “呼……”

    夏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第一次感受到，原來能夠呼吸是這麼美好的一件事。

    解決了最緊急的生存問題，接下來，就是恢復視力了。

    “魔女沒有頭也能正常看見。”

    “魔女沒有頭也能正常看見。”

    ……

    不一會，眼前再次出現了屋子裏的燈光，隨着周圍事物的重影漸漸合攏，夏夜的視力終於恢復了正常。

    現在，只剩下身體還不能動，所以還得最後重複一次。

    “魔女沒有頭也能正常行動。”

    ……

    幾秒鐘後，沒有頭的魔女夏夜，終於再一次，搖搖晃晃地從地板上爬了起來。

    “沒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少女發出劫後餘生的感嘆。

    她再次看向落地鏡中的自己，脖子上方空蕩蕩的，顯得有些詭異，但拋開沒有腦袋這一點不談，自己還是配得上超級無敵可愛這個評價的。

    是可愛，但不是完美，因爲有一個地方還有遺憾。

    夏夜的視線落在胸口上，不禁開始思考：既然魔女是這麼唯心的生物，那麼，是不是也可以……嗯，反正試一試又沒有損失。

    “魔女不可能是搓衣板。”

    “魔女不可能是搓衣板……”

    少女再一次在心中默唸起來。

    但這一次，她足足重複了好幾十遍，身體也沒有任何改變。

    她還不死心地堅持了一會，但事實證明，有些事情就算重複再多次也不會有效果，就像不會高數一樣，不會就是不會。

    “算了……”

    夏夜輕嘆一口氣，終於放棄了嘗試。

    看來就算唯心，也是有某種限制的，不然的話，就不叫魔女，應該叫做神明了吧？

    少女一邊安慰着自己，一邊邁開小腳，在冰涼的地板上踏出了幾步，找了個沙發坐了上去。

    儘管沙發的外表有些陳舊，坐墊卻意外的舒服，讓這副被折騰得渾身痠疼的身體總算得到了一點慰藉。

    現在，她需要慢慢捋一捋接下來要做的事：

    首先，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暫時是不能外出了。從被裝在裹屍袋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自己本應該死了，現在沒了頭還出去亂晃，絕對會被人當成怪物抓起來。

    其次，需要弄明白爲什麼自己沒有頭也能活……呃，當然，魔女沒有頭也能活是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爲了防止悲劇再次發生，夏夜趕緊又在心裏強化了一遍這個認知。但是，現在自己仍然需要弄明白，這個事實之下更具體的原因。否則，萬一這個原因隨着時間的推移發生了變化，那自己豈不是又完蛋了？

    最後，當然是需要弄清楚自己沒了腦袋的原因。畢竟無論怎麼看，自己這“死狀”都和正常搭不上邊。被人謀殺？遭遇意外？還是進行了什麼作死的試驗？而且，爲什麼自己的“屍體”會被人裝進裹屍袋放在這裏？正常來說，難道不應該埋進墓地，或者火化嗎？

    這三件事，第一件只要維持現狀就能做到，而第二和第三件，最直接的調查線索顯然是原宿主的記憶。

    先前只來得及粗略一翻，接着就遭遇了無頭大危機，現在總算有了時間，能夠仔細地看一看。

    少女將雙手撐在沙發邊緣，一邊輕輕晃動着白絲小腿，一邊陷入了沉思。

    大約半個小時後。

    夏夜突然站了起來，她將雙手伸進裙襬，大拇指勾住褲襪的邊緣，往下一用力，“刷”地將褲襪退到了膝蓋處。

    接着兩條腿交替擡起，將包裹小腿到腳尖的部分也脫了下來，她將捲成一團的白絲扔在沙發上，拎起裙襬，看向自己的大腿。

    白皙的右腿肌膚上，果然有一個黑色的印記。

    印記的外圈是圓形的，圈外寫着幾個看不懂的字符，而在圓圈內，有一個“古”字型的圖案，只不過這個“古”字的下半部分並非方方正正的“口”，而是類似兩個並排連在一起的“田”；上半部分“十”字型的三個末端，也分別圍繞着三個實心的小三角型。

    夏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撫過。沒有任何異常，甚至連凹凸的觸感都感覺不到，彷彿它只是一個普通的紋身一樣。

    但原宿主的記憶告訴她，這就是“魔女契約”，契約所屬的柱名爲“薩米基納”，契約的契名爲“回魂”，正是因爲它，失去了腦袋的自己才能夠從裹屍袋裏爬出來，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