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艾薩克·尼特羅的三個理由」

    在裏美路城堡故意做舊的、古典的大廳裏，資歷最高的林聶婆婆坐在長桌首席。

    傑爾曼與比司吉分列兩邊，其他相關者也紛紛落座。

    林聶婆婆枯瘦如柴的雙手搭在桌面上，眼皮低垂，蒼老的臉上耷拉下來的褶子，像是快要溶解的皮肉一樣難看。

    她已經保持這樣的姿勢，快五分鐘時間了，長桌上尷尬的沉默也持續了五分鐘。

    竊竊私語如熱鍋裏的水，正一步步地燒開，直到撲騰撲騰地冒出白煙，鼓起泡泡，整個大廳都嘈雜起來。

    哪怕是這樣，林聶婆婆仍舊像是徹底睡着了一樣，一聲不吭。

    “她是不是又睡着了？”小滴不知道是第幾次湊到傑爾曼耳邊低語，“我們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如果林聶婆婆每說上三分鐘的話，就要睡上五分鐘以上的覺，那這一場會議就要沒完沒了了。

    傑爾曼閉上眼睛，點點頭，讓小滴稍安勿躁，然後看向長桌對面的比司吉，與短髮的五十多歲的少女對視。

    她慢悠悠地喝了起來。

    “您還沒開始呢。”比司吉提醒說。

    “人類掌握的是醫術，「治百病香草」卻是醫術以外的神祕力量。”

    「治百病香草」只能用“神祕力量”來形容，否則很難解釋它是怎麼做到對不同種類的、多達上百種病症，都起到治癒效果的。

    “嗯……”林聶婆婆還是沒有睜開眼睛，正眼看人的意思，不過總算是醒過來了，“我剛纔說到哪裏了？”

    比司吉低聲喊了好幾次，林聶婆婆都毫無反應，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提高一點音量時，林聶婆婆忽然擡了一下下巴，吧唧着嘴。

    她不敢大聲，只敢輕聲地呼喚：“林聶婆婆，醒醒，林聶婆婆？”

    她在傑爾曼等人面前，永遠都是資歷最老的前輩。

    比司吉抿了抿嘴脣，迫於無奈地雙手在桌面上一撐，整個上半身傾向了林聶婆婆的方向。

    知道了。比司吉的眼神回答。

    你來。傑爾曼的眼神裏說。

    林聶婆婆像是一個真正的老人家一樣嘮嘮叨叨了幾句，立刻有人端來茶水。

    “年紀大了，記憶不太好，或許我是在夢裏說的……”

    “林聶婆婆，我沒事。”比司吉尷尬地回答。

    比司吉是真的怕她又睡上幾分鐘，只好用力地咳嗽了幾聲。

    林聶婆婆的睡意被驚走。

    她的話說到一半，聲音就越來越低，吧唧嘴的動作也越來越慢，她緩緩地低下頭，茶杯放在桌上，一副又要睡過去的模樣。

    “是嗎？我怎麼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話？嘴皮子都幹了。”

    “哦……”林聶婆婆誤會了。“也是啊，你們現在拿到了「治百病香草」，的確用不上我的隨行醫生了。”

    她抖了一下，擡起頭來，嘴脣囁嚅一陣，說：“比司吉，你咳得很厲害，是身體不好嗎？要不要我的隨行醫生給你看看？”

    比司吉難得紅了臉。

    現在卻空降另一位歲數幾乎是她兩倍的老老前輩，還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教訓她，她還只能乖巧地聽着，這讓她相當不適應。

    好在，林聶婆婆從這一刻起，似乎恢復了許多精神，開始說起了正題。

    “你們知道艾薩克爲什麼要庇護你們嗎？”

    林聶婆婆是如今六大陸上僅存的幾位，能直呼尼特羅會長名字的人了。

    長桌前一片沉默，衆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有說話。

    “理由有三個。”話雖這麼說，林聶婆婆卻閉着眼睛，伸出了四根手指，“第一個，是比司吉這個丫頭說的話，讓艾薩克動心了。”

    林聶婆婆也是如今六大陸上僅存的幾位，能稱呼比司吉爲“這個丫頭”的人。

    “伱們做到了，成爲「V5」有記錄以來唯一一支將「希望」成功帶回六大陸的隊伍。這是毫無疑問的壯舉。你們必然會在歷史中留名。”

    “艾薩克嘴上不說，可是心裏一定是很欣慰的，尤其是這支隊伍裏幾乎都是「獵人協會」的人，不是他那個笨蛋兒子那邊的人。”

    “「最速一星獵人」傑爾曼。”

    “「艾薩克之徒」比司吉。”

    “「病毒獵人」桑比卡。”

    “「美食獵人」門淇與卜哈剌。”

    “「貪婪之島」的管理員們。”

    “「除念師」阿本加聶。”

    林聶婆婆親自點名表揚，足以讓被點名的大部分人都感到自豪，哪怕是沒有前往黑暗大陸，只是留在後方支援的衆人也是一樣。

    她最後才看向黑色波波頭、戴着全新的黑框眼鏡、身材姣好的小滴。

    “「暗黑界的清道夫」小滴……如果你願意，明年就去參加「職業獵人考試」吧？”

    “我敢說，你是可造之才，未來的成就至少也是「一星」。”

    “我對這個不感興趣。”小滴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哪怕它現在已經不會輕易滑落鼻尖。

    “之前我的確想要考一個「獵人執照」，後來又想着多賺一些錢，可是現在我發覺，這些都救不了流星街。”

    “你想要救流星街？”林聶婆婆流露出意外的聲調，然後嘆了一口氣。

    “那個地方……你選了一個很艱難的問題。我直接說吧，或許拯救那裏的難度，比解決A級「災害」，取回希望還要難。”

    “你要面對的，是幾乎全世界人類的惡意。”

    “我不在乎。”小滴眨了眨大眼睛，“只要那裏出身的人，能有超過一半，獲得正常人的生活，哪怕就此毀滅流星街，我也願意。”

    林聶婆婆搖了搖頭，暫時壓下了這個太過年輕的女孩的過激想法。

    “第二個理由，是因爲「治百病香草」能切實地幫助到不少艾薩克認識的老朋友，其中之一，就是我了。”

    林聶婆婆對衆人露出和藹的微笑。

    “所有念能力者，只要不死於非命，絕大多數都能長壽，這是因爲念氣能延長念能力者健康的時間。”

    “不過，並不是所有長壽的念能力者，都能像艾薩克、馬哈·揍敵客那樣，過了一百歲，不僅身體健壯，而且還保持着一流戰力。”

    馬哈·揍敵客是目前揍敵客家族現存最長壽的成員，他是傑格的父親、桀諾的爺爺，與尼特羅會長年歲相近。

    “比如說我，早早就退出了歷史舞臺，我已經沒有辦法像八、九十歲時一樣戰鬥，經驗是我僅存的利劍……”

    林聶婆婆顫顫巍巍地擡起手來，指了指自己臉頰上的數字刺青“11”。

    “對了，你們知道這個數字代表什麼嗎？代表着我認爲值得記錄的、被我親手埋葬的11條性命……”

    “咳咳！”門淇不得不出聲打斷，“林聶婆婆，您已經說過一次這個了，我也和大家說過，那是您在「世界廚藝大賽」11連冠的記錄。”

    “哦……”林聶婆婆發出有些失望的聲音。

    “總而言之，我已經不年輕了，身上一堆傷病，這讓我好幾年都不怎麼出現在公衆視野，隨後就得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婆婆’的稱號。”

    她嘿嘿地、乾啞地笑了幾聲。

    “比司吉、門淇與卜哈剌帶來的那株「治百病香草」，解決了我身體上的部分病痛。”

    “如果我想要調理好身體，那麼最好從「獵人協會」退休，來到這裏，把「貪婪之島」當成養老院。”

    “我很感激你們，艾薩克也一定很感謝你們，畢竟我是爲數不多的、曾與他並肩作戰的、仍在世的夥伴了，他可不希望我這麼快死去。”

    “因此，我來這裏，一方面是代表艾薩克，另一方面也是爲了自己的身體。”

    “當然了，我也不完全是艾薩克的傳聲筒或監視器，如果你們想要招攬一些有即戰力的「職業獵人」，或許就用得上老太婆我了。”

    林聶婆婆的食指與拇指捏了一個指尖宇宙的手勢。

    “我僅存的那麼一點點名望，應該能幫你們鎮住場子，讓那些「職業獵人」，或者一些非職業的念能力者乖乖聽話。”

    傑爾曼聽到這番話，沉思起來。

    的確，在他、比司吉等人前去黑暗大陸的期間，「貪婪之島」的中樞是空虛的。

    磊扎只在保護與維持「貪婪之島」的秩序上出手，除此之外就是他絕不越過的界限，這樣的性格讓他永遠也成不了一把手。

    篤恩、李斯特、依妲與艾蓮娜都沒有那麼強的氣場。

    林聶婆婆有資歷、有氣場。

    最重要的是，她也是當年的、偷偷跑去黑暗大陸的艾薩克小隊成員之一，黑暗大陸的事情不需要對她隱瞞。

    她知道在傑爾曼等人離開「貪婪之島」，未來又有魚龍混雜的衆多念能力者加入時，該怎麼平衡各方勢力，也有足夠的經驗處理問題。

    傑爾曼默默地認可了尼特羅會長的選擇。

    隨後，他問道：“林聶婆婆，還有第三個理由呢？”

    “第三個理由……”林聶婆婆笑容收斂，“就是因爲艾薩克那個笨蛋兒子了。”

    “在比司吉他們過來與艾薩克交涉之前，比楊德比你們更早一步地找到艾薩克。他們具體談了什麼，我不是很清楚，但一定很麻煩。”

    “你們知道的，「十二支」中有一大半成員，長年累月不會出現在「獵人協會」，而是在各自領域忙碌。”

    “比楊德離開之後，剩下的那幾位「十二支」成員，也都接到了各種任務，先後啓程出發，估計一年半載都不會回來。”

    “艾薩克很清楚那是怎麼回事，可是他卻沒有阻止，明明只要他說一聲，那些尊敬他如父親的「十二支」成員就會留下來。”

    “只要他們留下來，哪怕只留下來兩、三位，所有陰謀詭計都將煙消雲散、無法奏效。”

    “可是他沒有。艾薩克好像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並且時隔數十年，讓我又看到了他鬥志昂揚的一面。”

    “「獵人協會十二支」中乾淨的那一部分，還有你們這羣人，是他留下的後手，是「希望」。”

    “他當上協會會長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也庇護了你們年輕一代四十多年，他不可能一直把你們護在羽翼下。”

    “也許，艾薩克覺得，是時候把你們送到聚光燈下，成長起來了。而他，要做一些自私的事情，就爲了他自己，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時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