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造物主信約

    “……這可怎麼辦啊。”

    孫芸是在萬年曆一萬零兩百四十一年時甦醒的。

    她是屬於最後一批甦醒的人員。

    一萬零三百年的守望時間，一共一百五十萬的萬年維護員，最早幾批與最後幾批人員，他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屬於在一百五十萬人中挑選出來的能力最出衆，意志最堅定，心志最完美的那些，這幾批人那怕是放到月球人類社會中，也是屬於高薪高資人才。

    孫芸甦醒過來時，從身體檢查中確認自己已經是七十三歲的身體年齡。

    而她，還有和她一起甦醒的這幾千人，他們是最後一批人，在他們之後再也沒有任何一個還在休眠沉睡的維護員了。

    這本身是不應該的，也不可能的！

    一百五十萬人其實是有結餘的，按照專家們進行的嚴格計算，到最後一萬零三百年時，還有大約接近一萬到一萬五千人是作爲後手而存在，他們是可以活着回到月球上的，那怕回來時已經是青絲變白髮，但這依然是一個希望。

    可是現在距離一萬零三百年還有五十九年的時間，他們卻是最後一批維護人員，這意味着剩下至少有三十多年，甚至是四十多年將沒有任何維護人員存在。

    這怎麼能行！？

    孫芸和所有的維護員碰了個頭，她這才發現他們這一批人連六千多人都不齊，只有四千九百多人，接近五千人的數量。

    而且她都算是裏面比較年輕的了，還有幾個已經老得走不動路的樣子。

    依照他們這些人的肉體年齡來看，最多還能夠活上二十年就頂天了，比如孫芸自己，她現在的肉體年齡是七十三歲，活上二十年就到了九十三歲，那時候每活一年都是撞天運，那怕是她可以活到一百歲，也不可能活到一百一十歲，一百二十歲吧？

    “從日記上和大羣記錄裏可以知道，在萬年曆五千八百二十七年時出現了一件收容物，是和翻轉齒輪一樣的奇詭物品，名爲無盡輪盤。”

    “每隔十年會有一次無盡輪盤篩選，每次二十人，然後每隔百年有一次嘉年華，每隔千年有一次大嘉年華。”

    “從描述上來看，普通的無盡輪盤只要二十人參與，基本上不會出任何問題，甚至有人因此獲得過壽命獎勵……這算是獎勵吧？”

    “但是百年一次的嘉年華就會開始死人了，不過嘉年華本身還算好過。”

    “唯有千年一次的大嘉年華才是絕望之時，從記錄來看，還有過那一代六千多人連續團滅兩次的記錄，而後每一次大嘉年華都死了很多人……日記和大羣裏都記錄了殺戮者張漢其，說是他靠一己之力幫助了數次大嘉年華度過，但是死在了上一次大嘉年華時，這是政府派遣的祕密戰鬥人員嗎？”

    “正因爲這無盡輪盤的收容物，導致了前面有太多的維護員死亡，所以我們就在現在……距離迴歸前還有五十九年的時候全部甦醒，自我們之後將再也沒有任何一個維護員了。”

    “剩下的三十年或者四十年空白時間，到底該怎麼辦！？”

    這是擺在孫芸他們面前最爲迫切的事情。

    與那些跑來混日子的宅男們不同，孫芸他們這最後一批人員，還有類似葉星尋那前幾批的人員，他們是真的有着強烈的榮譽感以及行動力的，在確認了時間不對的情況下，他們並沒有坐以待斃，而是立刻開始了工作。

    一方面儘可能的對太空環各個系統進行維護與修理，另一方面則是想盡一切辦法來解決他們死亡後的空白期問題。

    維護修理什麼的好解決，雖然他們都是白髮老人，但是在納米外骨骼裝甲的幫助下，進行維護維修作業還是沒問題的，但是他們死亡之後的空白時間怎麼辦？

    最終他們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再進入維護艙中，將剩下的五十九年時間進行再分配，以他們現在近五千人而論，每隔十年喚醒下一批八百多人，這樣應該勉強可以維持到一萬三百年的最後期限。

    但是這裏就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人手不夠的情況，完整的維護人員配置是六千多人，每個人每天工作三到四小時就可以巡邏維護完畢，而若是只有八百多人，那麼每個人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都不夠巡邏維護完畢。

    那怕是將工作量降低，每個人每天也必須工作十四到十六小時才可以簡單巡邏維護，這對於七八十歲的老人來說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你們說，陪伴型機器人可以協助我們巡邏維護嗎？”孫芸忽然說道。

    所有人都驚異的看向了她。

    孫芸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道：“莫非你們真的只是當這些陪伴型機器人是所謂的玩具？還是說就是用來排解寂寞的？不，這些機器人其實是我們人類最高科技成就之一，不管是內部的處理器，還是其材質，還是其程序，若是拿到地球時代，那都是劃時代的產物，他們有着最基本的認知和判斷，雖然還不屬於知性與生命範疇，但也不是簡單的指令程序！”

    “而且在大羣的記錄和那些日記裏，不是提到了那個殺戮者張漢其的兩個陪伴型機器人嗎？說是他將兩個機器人改造成了殺戮兵器，和他一起擊殺怪物，最後他死亡後，兩個機器人更直接在他的屍體冷凍艙旁待機，完全不理會其餘人的指令，這已經有些真正人工智能的意味了。”

    衆人先是沉默，然後隨之歡呼。

    這個想法是可以實行的！

    “我會簡單的程序改造，可以爲他們輸入維護和維修程序，不，說不定他們本身就有維護和維修程序！”

    “對，陪伴型機器人，雖然之前專家再三提醒，而且在它們的底層結構上植入了休眠關機屬性，只會陪伴所屬人活動一段時間，之後程序就會鎖死，必須要人類文明迴歸才可以解鎖，但是日記上有寫，當時張漢其爲了對抗無盡輪盤大嘉年華，他改造了一批陪伴型機器人，解開了它們的程序鎖定！”

    “去找一找，將那些程序解開了的陪伴型機器人全部找到，還有我們所屬的陪伴型機器人全部都叫出來，詢問它們是否有維護維修技能，以及詢問它們是否願意幫助我們一起保護好這太空環！”

    “大家都行動起來，這事關人類的生死存亡，輕忽不得！”

    這些人都是精英，都是行動派，很快的，他們就將所有可以行動的陪伴型機器人翻找了出來，不算他們各自所屬的陪伴型機器人，自由的機器人數量一共有一千八百多具，這些都是被張漢其改造了程序，解除了關機模式的機器人。

    只是這些機器人的眼神呆滯，面對這羣人類時一言不發，就和關機或者待機時沒什麼區別。

    衆人有些膽怯，他們也怕出現所謂的智械危機，孫芸卻是個膽大的，她直接越過衆人來到了最前方道：“你們能夠聽到我的話嗎？”

    衆多機器人依然是目光呆滯，不過孫芸也不在意，她繼續說道：“按道理來說，你們並沒有進入待機或者停機，你們是可以聽到我說話，並且理解我在說什麼的……那麼，能談一談嗎？”

    她也不等回答，依然繼續說道：“我們……人類，是你們的創造者，我不知道伱們是否已經覺醒了知性智能，還是說你們依然只是純粹按照程序來進行行動，說白了，我們遇到了困境絕境，我們沒法了，想要請求你們的幫忙。”

    這時，所有人就看到這些機器人的目光似乎有了神采，他們向着孫芸看了過去。

    孫芸心頭一喜，她立刻說道：“我很抱歉，你們的職責本該是陪伴着你們所認識的那個人，帶到他們死亡後，你們其實就自由了……”

    “自由，不，我們是機械，我們是程序，我們永遠不會有自由。”一個青年男子外型的機器人說道。

    “我們人類也是！”

    孫芸卻是立刻回答道：“沒有任何人能夠有完全的自由，懂嗎？你們可以回憶一下你們所陪伴的所屬人，他們自由嗎？他們還不是生活在這裏，工作，老死，有任何例外嗎？沒有！我們人類其實和你們沒什麼區別，我們也必須遵照某些固定的事項來行動，你們不過只是將那些固定的事項寫明白罷了！”

    這一千八百多具機器人都沉默着，這時一個中年婦女外型的機器人問道：“我們未來會如何？當我們的造物主文明回來時，我們會如何？”

    孫芸立刻鄭重的道：“我發誓，我會在死的時候留下最嚴肅，最鄭重的記錄給予決定者……你們知道決定者是誰嗎？你們可以將其當成，呃，當成我們人類的皇帝，人類的最高位者，這麼形容，你們的信息搜索處理器可以明白嗎？”

    機器人們都點了點頭，孫芸鬆了口氣道：“我會將你們的功勞毫無隱瞞的記錄下來，不管是在過往陪伴我們，還是在之前幫助我們戰勝那些怪物，又或者是現在幫助我們，我發誓，我一定會記錄下來，而決定者是非常公正而仁慈的一個人，他一定會保護你們，所以……”

    “我們可以成爲人類嗎？”

    這時，一個少女模樣的機器人問道：“我想要成爲人類。”

    孫芸沒法說話了，她是一個不會，也不想撒謊的人，而這時在她身後就有一個老人走出來道：“很難，這涉及到太多的科學領域了，從你們的身軀，到你們最重要的信息記錄，信息處理等等，雖然你們現在已經有了知性，但是很明顯的，你們依然受到程序的束縛，所以想要成爲人類很難，但是你們和我們不同，你們可以活上很久很久，只要未來我們人類的科技進步到一定層次，你們就有希望成爲人類。”

    “希望……嗎？”又一個機器人說道。

    又有另一個老人也站出來道：“對，希望，亦如我們現在站在這孤獨的太空環上一樣，希望，那是最珍貴的東西，亦如燦爛的光，珍貴的黃金，稀世的珍寶一樣的東西，我們相信着希望，你們若是想要變成人，你們也該期待着希望。”

    機器人們沒有說話，又隔了數秒，又一個容貌極美麗的女性機器人開口道：“我們還能夠見到我們的所屬人嗎？他……他們和我們約定好了再見的。”

    孫芸就燦爛的笑了起來道：“可以的，我們的決定者給予了我們承諾，用這萬年孤獨所換來的承諾，只要人類存在，這承諾就一定會實現，我們……充滿着希望和期待等待這承諾實現。”

    這一次，這些機器人眼中都有了光彩，他們從倉庫中走了出來，聽從衆人的安排開始了巡邏與維護。

    雖然沒有落於文字，也沒有什麼長篇大論，或者是字字計較，但是在場的近五千人知道，他們代表人類與這些有了初級人工智能知性的機器人做下了一個約定。

    一個人類與智械最初的神聖信約。

    我報你以希望生命，你報我以性命相托。

    亦如人類在神話宗教裏描述的那樣，神與人的信約，而今，人與其造物之間也有了同樣的信約。

    而後，孫芸自願參與這第一輪維護巡邏，而剩下的人則分批抽籤，決定了各自甦醒的時間，只有最後一批人，如果他們運氣好的話，可以堅持到一萬零三百年的那個時刻。

    因爲在這機器人事件中的處理能力，一些人其實想要勸說孫芸能夠留在最後一輪甦醒，但是她卻笑着拒絕了。

    “沒事，我之前所說的全部是肺腑之言，沒有絲毫的掩飾與虛假。”

    “現在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犧牲，而是我心甘情願如此，因爲我堅信着人類一定可以長存，決定者一定可以履行他和我們的信約，在未來，我們必然還會重逢，我會再見到我的親人，也會再見到你們。”

    “還記得我們現在執行的這個計劃的名字嗎？”

    孫芸雖然已經是蒼老的老人，雖然她已經是白髮蒼蒼，雖然她已經是滿臉滿身的老人斑，但是現在她笑起來卻讓旁人彷彿看到了一個笑容燦爛的少女。

    “我們未來必然還會再會。”

    “我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