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艱難的選擇題

    這時獸潮也發現後頭的沙暴逼近，加倍躁動起來。

    這平原根本無處可藏，只有亂石陣或者羣山才是避風港。但這二者偏偏都在雷擎獸後方！

    弗界的環境極其嚴酷，這種沙塵暴對所有生靈都不友好。它們想要活命，就得儘快趕去避風處！

    在後方無盡沙牆的壓迫下，獸潮直接向雷擎獸巢發起衝鋒。到了這個地步，它們根本不需要那幾頭怪獸的“鼓勵”。

    雷擎獸族再強大，面對汪洋對手也頂不住了，被打得節節後退。

    可後方就是巢穴，它們退無可避。

    雷擎巨獸領主一聲長鳴，幾乎人立而起。

    兩條巨柱般的前足，重重砸在地面。

    又是一道雷波四射，這回是衝向四面八方，但範圍沒有擴散，只覆蓋整個巢穴。

    那個炫藍色的光罩，在昏暗的世界格外醒目。

    其他雷擎獸轉身就鑽進結界，頭朝外，尾向內，用厚實的身軀排成一個防禦圈。

    賀靈川一看這隊形，就明白它們在拱衛某些東西。

    然而結界畢竟範圍有限，二百頭雷擎獸只有一百多頭能站進去，剩下的只能留在界外。

    它們無奈，惟有轉身面對洶涌獸潮，發出最後的怒吼。

    它們也是族人的防線之一。

    那吼聲傳到高地，倍顯悲壯。但衆獵手已經顧不上看熱鬧，紛紛往後方石山奔去。

    前方戰鬥雖精彩，自己小命最重要。

    這大山被風沙經年累月琢磨，蝕出蜂巢似的大小窟窿，雖然沒有深邃的山洞，卻已經是衆人當下最好的庇護所。

    他們要做的，就是迅速轉向大山的背風面，找到合適的洞窿眼兒。

    但好幾支隊伍臉色沉重，憂心忡忡。

    他們收集來的漱珠不夠，怕是有人挺不過這場沙暴。

    這時就有獵手走出來，提熘着一個小袋子：“這裏有五十枚漱珠，三比一兌換浮石，有人要不？”

    再緊俏的物資，也永遠是有人富富熘熘。

    其他人怒道：“三比一，你是真黑心！”

    漱珠是遍布整個弗界、原本俯拾即有的玩意兒，這小子敢拿三顆來換浮石？

    這嘴怎麼張得開呢？

    “三比一啊三比一，手快有手慢無。”獵手不理他們，“誰要？下一批漲價了啊！”

    話未說完，賀靈川就抓出個小袋子：“我全要了！”

    赤鄢人雖覺昂貴，但賀靈川地位特殊，他們又真缺漱珠，於是紛紛解囊，不到幾息就湊齊交易所需的浮石。

    這些浮石顏色有深有淺，覈算總價大概是一百五十品。其他人的死活，賀靈川才懶得管，自己隊伍當然優先保證。何況底下兩大強者相爭，沙塵暴過後有的是浮石可揀，現在先拿去換保命之物真是再划算不過了。

    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可惜多數人短時間內頭腦轉不過這個彎來。

    一百五十品浮石，如是平時拿出去賣給靈虛官方，立刻就能發一筆財。

    轉眼間貨銀兩訖，獵手笑得合不攏嘴，又拿出另一只口袋道：“三十漱珠，二比一兌浮石，誰要？”

    這回是二比一了。

    賀靈川搖了搖頭，對隊友道：“走，找個好地方蹲着去。”

    背風的洞窿有深有淺，早去還能早挑。

    好的位置都快讓人揀光了，後來者又絡繹不絕，赤鄢人也沒能細挑，就近鑽入一個石窟，深一丈、寬兩丈，就像一張咧開的大嘴。

    這個深度不太夠，但大家也沒抱怨，鑽進去就開始佈陣。

    草海活動舉辦幾百年，選手們早就用血的教訓買來一套又一套預桉。眼下對付沙暴最好的辦法，就是固風法陣。

    赤鄢人帶來一套銅符共九枚，按方位置於洞窟之內，一旦啓動，可以將洞窟遭受的颶風攻擊大大減弱。

    當然，這要消耗玄晶。狂風越勐烈，陣法消耗越大。

    說到玄晶，賀靈川就想起柯家送給自己那個種瓜得瓜的花果溫室。可惜這寶貝在培育期間不能收入儲物戒，否則帶來弗界催發漱珠也是極好的。

    幫忙佈陣的時候，賀靈川還要分神觀看高地。

    多數隊伍已經找地方避風，有些身手靈巧的多瑙獸也躥了上來，跟獵手一起擠佔洞窟。

    至於那個賣漱珠的獵手，第二袋漱珠也賣光了。

    若賀靈川是他，會見好就收。可惜這人轉眼又拿出一袋漱珠，這回是十枚了，要求一兌一換取浮石。

    餘下的隊伍都沒耐心，又看到周隊等人已經找洞躲好，不會來摻和他們的交易，於是乾脆就出手搶奪。

    兩支隊伍共十二人，打得不可開交。

    第三支隊伍見狀，互使一個眼色，也加入進來。

    生死關頭，誰也不留手。

    短短幾十息工夫，死了三個，傷了七個。

    那名獵手是衆失之的，至少三四人同時對他出手，沒挺過十息就斷了氣。他的隊友也死了兩個，其餘的在圍攻下認輸，交出死者身上所有物件。

    包括漱珠，也包括了浮石和一切生存物資。

    賀靈川就在洞窟裏看着，默不作聲，臉色在昏沉的光線裏晦暗不明。

    其他參賽隊伍的反應，與他如出一轍。

    僧多粥少，最後就是這個局面。

    一定得有人變成代價，其他人才能活下去。

    這一次亂鬥持續時間很短，因爲沙塵暴已經近在眼前。所有活人爭分奪秒擠入石窟，外頭只剩三具屍體。

    而後，沙暴就來了。

    賀靈川在原世界也經歷過沙塵暴，但跟弗界的一比，那就是巨象身邊的狗子。

    狂沙鋪天蓋地。

    什麼近景中景遠景，通通沒有了，賀靈川眼前只有飛旋的砂子，耳中只能聽到澎湃的風聲和雷聲。

    天地玄黃，難道就是這個意思？

    他還看見了紫紅色的電球，在沙暴中拗成了任意形狀。

    洞窟之中，固風的九枚銅符都在散發澹澹的白光。

    結界將裏外分成兩個世界，躲在洞裏的赤鄢人雖然也被吹亂了鬚髮，但與外界不可同日而語。賀靈川親眼看見地上的三具屍體，被風砂幾輪沖刷打磨，衣物先爛了，而後是皮膚、肌肉……

    也就一刻鍾工夫，屍體就被風刀砂輪磋磨得只剩點白骨，風一吹，骨頭就散了，不知道飄去哪裏。

    賀靈川暗暗在心裏臥了個草，這沙暴也太生勐了，威力快要趕上風魔山的子午神風！

    有隊友站了起來：“我來放哨，你們調息！”

    衆人也不矯情，檢查一下漱珠，就開始入定調息。

    風暴期間，別的事也做不了。

    抓緊調息，一來能緩解長途跋涉的疲勞，恢復體力。畢竟在三倍多重力條件下追蹤獸潮，本來就是個高強度的體力活兒。

    等這輪風暴過後，衆人下去打掃戰場，指不定還有惡戰。

    其次，調息入定能使呼吸放緩，節省漱珠。原本每個時辰需要八枚，現在或許只要六枚，甚至是五枚就夠了，省下來的都是性命啊。

    衆人輪值，每過一刻鍾換班。

    雖說罡風作祟，洞窟之外就是禁區，可誰知道有沒有人能鑽過來搶東西？哨兵還得盡職。

    現在赤鄢人有三百五十二顆漱珠，滿打滿算能堅持五個時辰。

    至少能堅持到沙塵暴結束以後。

    ……

    洞窟之外唯黃沙莽莽，時間過得其慢無比。

    賀靈川終於體驗到弗界對人間來客的不友善。在這裏，連調息都得一刻鍾中斷一次。他沒舍得用上玄晶，只吞服帝流漿煉製的小藥丸。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風沙並沒有減弱的跡象。

    衆人心頭都是一沉：糟了。

    弗界的天氣，哪裏是那麼容易預測的？

    等到風力開始明顯減弱，這次沙塵暴已經整整持續了三個半時辰！

    洞窟外的風速下降，能見度上升。

    衆人頭巾包臉捂住口鼻，不待風沙完全停下就衝了出去。

    時間就是生命，敢進弗界的人，哪有那麼嬌氣？

    賀靈川奔過幾個洞窟，望見裏面有血跡，有死人——

    有些隊伍本來囤積的漱珠就不夠，沙塵暴又是出乎意料地長。那麼洞窟裏面難免要進行自我淘汰。

    每人都需要三四十顆漱珠，但他若是死了，這些珠子平分給隊友，每人活命的希望都變大了。

    這可能是一道艱難的選擇題，但死一個總比死一窩強，對吧？

    赤鄢人看得心有慼慼，但同時又暗暗感激賀靈川。

    多虧他先前當機立斷搶買漱珠，大家才不用做這種選擇。

    跟性命相比，一點浮石算什麼？底下有的是！

    此時仍有罡風刮面，但威勢遠不及先前，衆人撐起護身真氣，也能勉強應對。

    望見曠野上的景象，有人忍不住長長吹了聲口哨：

    “我滴個乖乖！”

    捱過了艱難的三個半時辰，活下來的人理應得到獎賞。但誰也沒料到，獎賞居然這麼豐厚！

    狂風已經基本過境，亂石陣前屍橫遍野！

    多瑙獸的屍首堆成了山，層層疊疊，幾乎填滿整個亂石陣。其中多數又被風沙掩蓋，只露出些輪廓，像極了灑上黃豆粉的驢打滾。

    即便靈虛城的獵人們見多識廣，這一刻還是被眼前死亡枕藉的盛景驚得目瞪口呆。